寫在前面的話
首先感謝大家的支持!
說起這本書的誕生,也是磕磕絆絆 ,甚至多少有那么點冥冥之中的味道 。
24年初,因為家庭原因,筆者背上了巨額債務 ,咬牙堅持了一段時間,卻還是走到了絕路上,當時萬念俱灰 ,渾渾噩噩,每天只能拼命工作。
筆者平時玩貼吧,看到貼吧上有人分享自己的經歷,所以也抱著+3行孫禮的心態 ,發了一篇帖子。
發帖時沒想著能寫多少,也沒想著會有人看,結果卻出乎意料 ,帖子居然火了,有幾萬人閱讀追貼 。
大家也給帖子起了個名字,叫《清明十二年》 ,新加入讀者有興趣可以去貼吧搜索看看,也可以直接搜我貼吧ID:246868460,點進主頁就可以看。
筆者自己也像是不受控制似的 ,停不下來,不到一周時間,一口氣寫了三萬多字。
帖子完結后 ,有不少熱心的讀者,給予筆者了支持,這才交了已經拖半個月的房租,吃了頓飽飯 。
更重要的是 ,有許多人的開導鼓勵,再加上所愛之人的不離不棄,讓筆者重新燃起希望 ,繼續努力生活。
一年很快過去了,帖子已經積累了上百萬閱讀,而筆者眼下生活雖然依舊不容樂觀 ,但卻有盼頭,那就慢慢來吧。
生活平淡下來后想了想,這個故事一直放在貼吧上也不合適 ,畢竟對于筆者來說,意義不同。
還有懂得都懂,要是哪天孫吧炸了(畢竟有前科) ,那可真就悲劇了 。
而且當時發帖的時候,屬于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所以寫的很潦草,也遺漏了很多回憶 ,后面再想起來也沒辦法加進去了。
種種原因下來,筆者萌生了重新整理帖子的想法,想把它寫得更完善 ,變成一本書,永久的保存,當然要是能掙點稿費改善生活 ,自然更好,畢竟還沒娶媳婦兒呢(笑)。
所以,這本書就這么來了 。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筆者不勝感激!
另外已經知曉內容的讀者,盡量不要在評論里劇透,以免影響其他人的閱讀體驗。
也希望大家可以在評論里留下屬于自己的回憶 ,每一條筆者都會看,也很榮幸用這本書承載大家的故事。
最后祝愿大家健康平安,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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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出生在九十年代西北地區的一個小農村,在最早的記憶里,她擠在一道道讓日頭曬塌了脊背的黃土梁子間 ,梁畔戳著些沒人住的窯洞黑窟窿,活似風干千年的牙槽 。
一條灰白的土路從下面的世界爬上來,穿過村口幾棵滿是疤痕的白楊樹 ,給這里的人們帶來生計,盡管這路硬得硌腳。
村里已經有些紅磚房了,但更多的還是胡墼平房 ,而我家各占一間,紅磚房叫大房,胡墼房叫伙房 ,遠遠看去像草筋粘住的兩塊土。
據我媽說,她生我時正逢大冬,雪扯絮似的下,月子坐穿了整個三九四九 ,家里大房那年才剛蓋好,爐子都沒有,房子里冷得滲人 ,一覺睡醒滲得人頭皮疼 。
我說,“那你不是在炕上坐著么。”
“那時候家里能把炕燒熱都不容易么。 ”她吐了半片瓜子殼,“你爸天天就背著筐 ,可荒灘里拾柴拾糞……日子哎,慢慢也就好咧……”
這些過去的不容易,她第一次吐給我時 ,我五歲 。
那時正值入夏,她坐在大房炕沿,肚子里懷著我妹妹 ,瓜子殼在唇齒間噼啪開裂,我倚著記憶里從來便有的黑爐子,心不在焉地聽著,一只手摳著鼻屎 ,一只手不停地抽插煙筒下的風門,鐵片刮得爐膛直嗚咽。
我爸推開門進來,打斷了我們娘倆的話頭。
我媽拿起窗臺上放著的拼音書 ,從書里取出一張折痕很深的紙遞給他。
我爸接過展開,那紙只有半張,上面有用鉛筆寫的字 。
“楊……楊書涵?”他不確定地問了一句。
“昂。 ”
得到我媽的回答后 ,他折好紙,從褲兜里取出個舊錢包,小心翼翼地插進夾層 ,然后朝我下巴一揚,說了聲“走”,便出了門 ,我麻溜地跟上去 。
院子里停了一輛紅白色的雅馬哈摩托車,我認得那是發小他爸的,說起來這小子輩分還比我大,該叫他叔 ,但我從來沒叫過。
我爸騎摩托車捎著我,從那條灰白土路顛簸著出了村。
“爸,可哪搭?”我迎著風問了一句 。
“你姨父家。 ”我爸回答道。
我沒再多問 ,小時候浪門子是僅次于過年吃肉的高興事了 。
摩托車突突的吼了好長時間,我已經忘了具體有多久,只記得自己坐在后面 ,拽著我爸腰兩邊的衣服昏昏欲睡,屁股蛋子震得發麻。
在被一陣咣咣咣的拖拉機聲音吵醒后,我睜眼便立刻明白已經來到了頗為熱鬧的鄉上 ,而且還不是我們村的鄉,因為來來往往的人大多都戴著白帽子。
路是砂石路,左右是兩排磚房 ,還有不少鋪子,門前掛著用油漆手寫的招牌,有小賣部,有農機修理鋪 ,有賣臊子面的面館……偶爾還能聽見兩聲吆喝 。
我爸騎著摩托車停在了一個鋪子前面,他家墻上也掛著招牌,但字是所有招牌里最工整的 ,只不過我不認識,后來才知道,那是鄉派出所。
摩托車滅了火 ,我剛跳下來就看到姨父靠派出所墻根坐著,右腿弓起,左腿直挺挺抻在地上 ,旁邊還立著根拐杖。
見我們到了,他一把抓住拐杖,青筋在干癟的手背上繃起 ,我爸催了我一句:“把你姨父扶一下。”
我連忙跑過去,姨父騰出一只手,沉甸甸地按在我后脖頸,這才吃力地往起掙 ,等他站穩,我又給他拍干凈褲子上的土 。
派出所中午還沒開門,我爸和姨父聊了些地里草啊 ,放水啊,玉米長勢等之類我不感興趣的話題,我就擺弄著姨父的拐杖打發時間。
所幸并沒有等太久 ,來了個挎著單肩布包的公安,看上去和我爸差不多年紀。
“叔,你咋來咧?”那公安沖我姨父問候了一句 。
“給娃上個戶口。”姨父說著話手又搭在我脖頸上。
公安看了我和我爸一眼 ,嘆了口氣,“哎,我滴叔呀…… ”他從挎包里取出鑰匙開門 ,“走,進起說 。”
進去后,我看著房間里那幾張方方正正的桌子,還有上面堆滿的書和材料 ,心里怯怯地,不敢再調皮。
姨父和公安說著話,那公安一開始有些為難 ,在我姨父說了一句,“啊恰恰恰恰恰恰,你再不說咧 ,要似別人我就不來咧,這我親外森。”
于是,公安妥協了 ,給我上了戶口,我也才終于明白,楊書涵原來是我的名字 。
可我原本有名字的呀 ,不知道爸媽為啥又給我起個新名字呢?
出派出所后,我爸騎摩托車捎著我們倆來到了姨父家門口,他家住在更偏的山溝溝里,連磚房都沒有 ,只有兩間胡墼平房。
姨娘聽見摩托車聲音,從屋子里出來,兩口子硬要拉著我和我爸進去吃個飯再走 ,可我爸卻一直推脫,說什么不方便不添麻煩咧。
最后飯還是沒吃成,我坐在摩托車上 ,很是不理解 。
回去的路上,我問我爸:“爸,咋么可我姨父家吃飯? ”
“你姨父是回回么 ,我們就不麻煩人家咧。”
我似懂非懂,繼續問,“那咋可給我起了個新名字?”
“你媽要給你養個弟弟妹妹捏 ,公家不讓養。 ”
“給我起個新名字就讓養咧?”
“昂么。”我爸敷衍了一句,又反問我,“你想要個弟弟還是妹妹? ”
得到這個回答,我一下子就驕傲起來 ,覺得自己挺有用,于是認真想了想才說,“妹妹吧 。”
“昂。”我爸說 ,“那就讓你媽給你養個妹妹。 ”
摩托車依舊顛簸,我心里憧憬著有個妹妹會是什么樣子 。
回到我們村已經是下午了,我爸徑直把車騎到發小家 ,給他爸還了鑰匙,路上還特意加滿了油。
發小正在屋里吃飯看電視,我們隔著窗戶一對眼神 ,腸子里的蛔蟲就都笑了,等會兒野去呀!
不過得先回家填肚子,那時候莊稼戶的晚飯總是吃得很早 ,日頭剛偏西,灶上就開始冒煙兒了。
我急匆匆地扒拉完飯便要出發 。
“別咧耍水。”我爸安頓了一句。
“嗷 。”我擦著嘴竄出門。
說起水,去年村里可有了大變化。
一條水渠沿著村里那條主路修過來,每個巷道又有支渠連上主渠 ,這樣家家戶戶園子里 、水窖就都可以放到水 。
擱以前,我們村的人都得拉著架子車,跑去很遠的地方取水 ,才能對付飲水和澆地。
下雨下雪更是老天賞的恩賜,每年冬天,一家子人在雪地里仔細收集干凈積雪時 ,都像拜神佛似的。
如今有了水渠,村里樣貌就全然不一樣了,就連娃娃們也多了新耍頭。
我來到發小家 ,這小子正拿著兩只布鞋,在院門口光腳板坐著等我 。
沒錯,都四歲了 ,他還是不會穿鞋,他媽不讓他出去玩的話,就干脆不給他穿鞋。
每回去他家找他,我都先得給他把那兩只鞋套上 ,他這才能跟我一塊兒出來野。
給他套上鞋,我倆便一溜煙兒沖到水渠邊上去了,至于我爸的安頓?早忘到渠里咧!
我倆瘋耍到天黑 ,該回家了,我腦子突然一轉,冒出個好點子 。
要是我在主渠連我們巷道支渠的水閘子那兒 ,捅個窟窿,把水引到我家園子里,給我家那片韭菜還有幾棵果樹引上些水 ,豈不是一樁好事?
那時候這種小渠的水閘,也就是用一堆濕土拍瓷實了堵著,我倆說干就干 ,尋了根木棍幾下就捅開個洞,還約好今天放我家園子,明天放他家園子。
捅開水閘子后,因為我家是巷道第二戶 ,我倆又貓著腰把巷道第一戶人家的水口子扒土堵嚴實,又把我家的水口子扒開,再把水渠那頭堵好。
這第一戶是我另一個發小家 ,不過他那會兒還是個鼻涕都擤不干凈的三歲小孩,不配跟我倆一塊兒耍 。
等七手八腳忙活完這些,我倆才各自晃回了家。
夜里躺在炕上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明天爸媽見了水會夸我給家里做好事。
你興許要問:這些事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咋還能記這么真?
別急 ,且聽我給你慢慢兒講,人這一輩子啊,總有些事刻骨銘心 ,忘也忘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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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我再醒來時,日頭已經紅紅地掛在東邊。
我媽應該在伙房忙活 ,小娘娘在院子里劃拉著掃地,卻不見我爸的人影兒。
想起昨晚的大功勞,我骨碌一下爬起來 ,趴著窗臺就往外看 。
嚯!園子里果然汪著一大片水,甚至漫過了韭菜,只看到一些星星點點的綠尖尖 ,羊糞蛋子倒是飄起來不少。
那幾顆果樹下半截泡在水里,枝葉都支棱起來,看上去更有生氣兒了。
我瞅著自己的杰作 ,心里正美滋滋地想著一會兒咋跟我爸顯擺,眼珠子卻猛然定住!
不對勁!
周圍一圈院墻咋全都塌咧?!
我趕緊下炕蹬上鞋,竄出院就往巷道口走 ,渠里都是黃泥湯子,甚至路面上都有水漬。
巷道口聚著幾個大人在說話,其中就有我爸,手里還端著個濕漉漉的鐵鍬 。
我還沒走到跟前 ,我爸便一個眼刀剜過來,吼了句,“往回走!”
聽見這句我像被鞭子抽了似的 ,身子一擰就往家蹽,同時聽見他在后頭跟那幾個大人撂了句“你們說,我先回 ” ,然后也跟上來。
打記事起,我就沒覺得那條巷道有那么長,我爸跟在后面一聲不吭 ,可我腿肚子早開始轉筋。
剛進院子,他就喝住我:“你給我站咧!”
我嚇得一哆嗦,蹭了兩步靠墻根兒站定 。
我爸提著鐵鍬逼到跟前 ,陰著臉問:“我昨兒給你咋說,叫你不咧耍水不咧耍水,一天說上話球風過耳著捏?”
我哪還能憋出聲,我爸又吼了一嗓子:“水口子誰扒開的? ”
“不知道么……”我嘴先于腦子出了聲。
這話剛出口 ,“啪嚓”一聲,我爸抬腳就踏斷了鍬把,一把攮住我衣領子 ,照著屁股就是兩下。
“我把你個略日哈滴,你再說一聲不知道! ”
啊!!!
我一聲慘叫炸開,怕是整個村里都聽見了 。
我媽聽見動靜從伙房出來 ,大聲喊了一句,“可咋咧啥?”
然后催促我小娘娘,“趕緊把你哥拉住!”
小娘娘扔下掃把 ,三步并兩步跑過來拉住我爸的胳膊,一邊從他手里奪過了那半截鍬把,一邊勸道:“哥 ,行咧撒。 ”
“你走開!”我爸甩開我小娘娘,抬手朝著我脖頸又是啪啪兩下脆響。
“誰給你教滴扯謊,把老子當瓜子哄著捏?”
我被那兩巴掌拍的眼冒金星,哭聲都噎了一下 ,我爸不知道從哪又撿了根細木棍,提著我胳膊,照著屁股就是一頓連抽 ,最后一下木棍都被打折了半截,飛出去老遠 。
我媽見小娘娘拉不住我爸,也顧不得懷孕 ,急著慢跑過來,死死扯住了我爸的胳膊,大聲吼道:“你行咧撒!把娃往死里打呢?! ”
我站在一邊嚎啕大哭 ,屁股上火辣辣的疼,那細棍子上有橛橛,給我屁股都打爛了 ,血順著腿桿子流下來,流進了布鞋里,黏糊糊的。
我想著可惜爺爺奶奶帶著二娘娘出去打工了,不然肯定能第一時間勸住我爸 ,我想著等他們回來我高低要告上一狀。
我也忘了最終有沒有告狀,只記得一家人忙活了好些天,才把院墻重新砌起來 ,我也好一陣子沒敢再靠近水渠 。
日子就像渠里的水,不緊不慢地淌著。
后來啊,我媽真的給我生了個妹妹 ,我歡喜地不得了,一天到晚“妹妹”“妹妹”地叫個不停,直到長大后我都是叫妹妹 ,從來沒叫過名字。
隨著妹妹的出生,我也開始上小學了,那所小學離家很遠 ,大概得有四五公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發,有時候爺爺閑了,也會騎著二八大杠接送我。
因為中午不回家 ,所以每天清早,奶奶都會在我書包里裝一張烙好的餅,還有一瓶水 ,記得裝水的瓶子還是非常可樂瓶 。
水喝完了就去學校外面的水渠里灌水,雖然看上去有些混濁,但那時候誰講究這些?能解渴就行。
有時候嘴饞了 ,我就到學校門口小賣部,用瓶子換零食吃,一個瓶子賣一毛錢 ,在小賣部可以等價交換,回家后再和奶奶說瓶子丟了,或是讓同學偷了 ,然后奶奶就會罵罵咧咧地再給我找個瓶子。
上學便有了很多新奇的事,我會在放學回家后,給我媽講今天老師教了一首歌,是這么唱的:沒有花香 ,沒有樹高,我是一顆無人知道滴小草……
結果我媽說,她也會唱 ,然后在我驚訝的目光中唱了后半段 。
我會找我媽盯我背古詩、背課文,好多古詩一說名字她就知道,我才發覺原來她這么有文化。
我會給她表演學校教的廣播體操 ,初升的太陽,結果做著做著就忘了怎么做,于是嘴硬說沒放音樂才忘了。
我還會拿著本子給她炫耀 ,今天老師在我作業上畫小紅花了,和她說自己在學校怎么被老師夸,有同學沒寫作業被老師打手心 。
還和她講六一兒童節 ,全校的人出去游行,敲鑼打鼓的可熱鬧了。
我媽總是不厭其煩地聽我那些說不完的小孩兒話……
當然,我還是會挨我爸的罵或者打,就像麥子割了一茬又一茬:
在我把家里的幾盒工農火柴撕了寬面去拍翻 ,結果輸光的時候;
在我撕了上學期的書,疊了厚厚一摞四角的時候;
在我攛掇發小,把他家太陽灶上亮晶晶的玻璃片給摳下來耍的時候;
在我穿著新短褲坐渠里劃水 ,結果把褲子磨了好多洞的時候……
只有一次,我在學校玩攻城,結果胳膊摔脫臼了 ,回家后我爸沒有打我,而是背我走了二里地,去隔壁村找會接骨的老人給我接上胳膊。
誰成想我晚上睡覺從炕上滾下來 ,又摔脫臼了,我爸都氣笑了,只得背著我再走一趟 。
后來啊 ,我媽給我又生了個弟弟。
只是這次,月子還沒坐完,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就找上門,給我媽做結扎手術 ,大房的土炕成了手術臺,天冷得喝氣成霧也沒能阻止。
……往后經年,她那腰和腿就跟灌了涼鉛似的 ,手指也再沾不得涼水 。
我只記得那些人上門時,村里的女人們都嚇得藏起來,只記得當時我趴在窗上看 ,看見我媽一邊被做手術,一邊還瞪了我一眼讓我走開,我爸便給了我一毛錢打發我出去耍。
那時候還花的還是老版錢 ,還有二毛和二塊的,那時候小學還是要交書本費的。
我清楚記得三年級我爸帶我去報名,和老師聊天說書本費二十七塊五 ,他面色一滯,聽到老師夸我學習好,又像是很大度地掏出一把零錢爽塊交了。
回去的路上給我抱怨:“老子給你把錢花上,一天可要好好學習” 。
有一段下過雨的小路成了爛泥 ,他一把把我抗到肩上,幾個大跨步就走過去了。
回想起來,他那時候也和我如今差不多年紀 ,他怎么就能養活自己爸媽,養活我還有弟弟妹妹呢?
又后來啊,二娘娘和小娘娘都依次出嫁了 ,我家也有了電視機摩托車,還有了拖拉機,院子里還蓋起了牛圈養上了牛。
妹妹也跟著我一起上學了 ,在我和同學打架被按在地上的時候,把半包方便面砸人家頭上灑了一地,哭著說:“別打我哥 ,別打我哥 。 ”
……
說起來,那些記憶都朦朦朧朧的,像是黑白電視機里的老電視劇,畫面變為彩色的那個夏天 ,我記得自己和發小在渠邊玩水,我爸騎著摩托車過來,和我說趕緊回家 ,要搬去縣城住了,說我考上了縣城的重點初中。
我一臉懵逼地坐上了摩托車,被我爸帶到了縣城 ,左拐右拐進去了一個院子。
后來我才知道,爸媽在縣城找到了工作,租到了房子 ,我這個在黃土梁下野大的娃,以后要變為“城里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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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個院子在縣城邊兒上,出了巷道就是柏油馬路,院子里有七八間磚蓋的平房,甚至外墻上都還貼著白瓷磚 ,在村里,只有發小家的房子才是這樣。
我家租了最西邊的兩間,一大一小 ,我還清楚記得房租,大房間六十,小房間四十。
搬到新家的頭一晚 ,我媽包了頓韭菜雞蛋餃子,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個飽,也算沖淡了些新地方的陌生 。
飯后 ,我爸不知道出門忙啥去了,新家多少還有些空落落的,電視機都沒有 ,我和妹妹弟弟只好在炕上瞎撲騰。
我媽在案板柜旁邊洗鍋,突然自顧自地念叨了一句:“回家的餃子離家的面吶。”
我耳朵一豎,坐到炕沿邊問她:“我們這不是離家了么,咋吃的餃子? ”
我想著鄉下的那片土地才是家 ,爺爺奶奶還都在那兒呢 。
我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疲憊,有復雜 ,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以后這兒就是我們家了。”她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 ,“要想著往城里走,扎根,做一輩子農民出不了頭 ,你看我們家今天想吃頓餃子就能吃上,往前數個七八年,不要說餃子 ,白米白面都吃不起,所以你要好好念書,好好學習呢。”
“嗷 。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只當是我媽的日常教育。
離開學還有段日子 ,爸媽正式工作了,我們仨待在家,只敢在院子里玩 ,頂多去大門外往巷道盡頭的柏油馬路張望一下,看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就這樣過了幾天,我突然便覺得這城里也一點也不好耍 ,比鄉下差遠了 。
院子里別的租戶有小孩,我看見他們在玩一種圓圓的硬卡片。
我湊過去看了一會兒,心里嘀咕著:這不就是摔四角嘛。
不過人家那卡片比用紙疊的四角精致多了 ,上面還印著動畫片里的角色,他們管這叫王牌 。
城里娃的耍頭都透著洋氣,可惜啊 ,我是要上初中的“大人”了,對這種玩意兒已經提不起興趣。
旁邊屋里猛地傳出一陣興奮尖叫,還夾雜著噼里啪啦的脆響,我好奇扒人家窗戶上看了眼——這家娃居然在耍電腦!
發小家去年也買了個電腦 ,還是薄薄的液晶屏呢,只不過他媽管得嚴,總共就帶我玩過幾次。
這戶人家的雖然是個大頭電腦 ,可對于我來說依舊是個誘惑的新奇玩意兒,我看著那倆小孩玩格斗游戲,不知不覺入了迷 。
直到一陣熟悉的突突聲才給我拽回來 ,我一扭頭,正好看見我爸騎摩托車車進了院子。
他一路沒停,徑直騎到了院子最西頭我家門口 ,只是在路過我的時候說了句:“往回走么。”
聽到這句話,我心里一怵,可轉念又想:我都快上初中了 ,總不能動不動再挨打吧?
再說了,我今兒好像也沒犯啥事,他剛才那語氣,聽著也就平平常常 。
這么一想 ,我那怵勁兒也就散了,抬腳就進了屋。
可剛進去就看見我爸坐在炕沿邊上,手里還拿個火鉗 ,向眼前地面上一指,沖我說了句:“往這兒站。 ”
弟弟妹妹見這架勢,一下子都竄出了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按他說的在那兒站定,嘴上強撐著問了句:“……咋咧?”
“咋咧?!你說咋咧?”我爸語氣陡然變高 。
這時候就算我再笨也猜出來我爸為啥生氣,腿肚子雖然開始哆嗦 ,但還是辯解道:“我就看咧一下么。 ”
“有啥好看滴?!別人家東西你愛滴很?扒人家窗子上跟要飯滴一樣。”我爸說著就拎起火鉗,梆梆兩下狠狠抽在我小腿肚子上 。
“嗷——”我疼得嚎了一聲,眼淚登時就出來了 ,嘴里還繼續辯解:“我就看咧一下。”
“你還想看幾下?!我一老給你咋說滴? ”我爸說著又掄起火鉗,朝我腿肚子上連著抽了幾下,火鉗都被打彎了。
“嗷——!”鉆心的疼讓我只剩下哭的勁兒,腿肚子也疼得直抽抽 ,手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 。
我爸喘著粗氣,用火鉗指著我:“我連你媽把你們領到這兒 ,是讓你一天扒人家窗子滴?”
我不知道突然哪兒來一股邪火,腦門子一熱沖我爸頂了句:“那你咋不給我們家買個電腦? ”
空氣猛地一滯,我爸手里的火鉗頓在半空 ,只呼哧呼哧喘著氣。
他狠狠剜了我一眼,目光又瞥向墻上掛的表,然后把火鉗當啷一聲扔在地上 ,用手指著我:“我先接你媽走,給你娃我今兒先攢著!”說罷便摔門出去了。
我聽著摩托車聲音出了院子,這才擦了眼淚 ,一點點卷起褲管——小腿肚子已經慢慢腫起來,還有兩道紅印子 。
我心里多少有些委屈,想著不就是看了眼人家耍電腦,至于么?
晚上爸媽回來后 ,我媽看了看我腿肚子的傷勢,埋怨了我爸幾句,我爸走之前雖然說給我攢著 ,但這會兒也沒再多說什么。
可我卻氣不過,偷偷拿我媽手機給奶奶打電話告了個狀,吃完飯后便早早回隔壁房間躺下了。
夜里 ,我側躺在炕上睡不著,腿肚子還隱隱作痛,下午的事還在腦子里徘徊 ,對我爸那股怨氣堵得心里發悶 。
“吱噶——”
隔壁房門響起干澀一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我聽出了我爸的腳步 ,趕緊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又是“吱噶—— ”一聲,我爸的腳步進了這個屋,他手電筒照在地上,慢慢走到炕邊。
我那條腿露在外面 ,褲腿還卷起來著,我爸拿起手電筒照在我腿上,又伸手輕輕按了按腫起來的地方。
腿肚子上傳來一陣細微刺痛的麻 ,我竭力保持著呼吸平穩,手電筒的光柱像是一堵墻把我們倆隔開 。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手電光無聲移開 ,腳步聲拖著地,慢慢挪出去,門也“吱——”地帶上了。
屋里又黑了 ,我心里的怨氣散了大半,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再醒來,是被“哐當”一聲開門叫醒的 ,奶奶人還沒到跟前,罵聲先灌滿了屋,原來老兩口一大早就坐公交車來縣城了 。
“拿我照!你爸把你咋打咧? ”
我揉著眼,迷迷糊糊指了下:“腿上么。”
奶奶一看我腿上的傷勢 ,火氣更大了:“都腫咧么,把這個么出息滴,一天安頓上不聽 ,手上么個輕重,動不動就打娃……”
她說著就轉身出了門,直奔隔壁。
沒一會兒 ,那邊就就傳來她罵我爸的動靜,一句比一句高 。
“你把我那個孫子咋話咧? ”
“我從小把你動過一個指頭嗎?”
……
我支著耳朵聽隔壁的動靜,心里偷著樂 ,等到聽見我爸騎摩托去上班了才從炕上爬起來……
直到我上大學了,有一回和我媽聊天,才偶然聽她提起:原來那天下午 ,我爸接上她后,就直接去了電腦城。
他兜里揣著攢下的一千塊錢,可進了電腦城一打問,隨便一臺電腦下來都得四五千。
他站在那兒 ,沒吭聲,又默默騎著車帶我媽回家了 。
我想起四歲那年,他也是這樣 ,兜里裝著五十塊錢,領我去醫院,問大夫我褲襠里只有一個蛋蛋(隱睪)的事。
大夫說:“得開刀把腹股溝里的那個切掉。”
我爸問:“得多少錢?”
“一千塊錢 。 ”大夫回答。
我爸愣了下沒說話 ,大夫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不做也影響不大。”
于是,他又領著我出了醫院 ,回去的路上,在街邊攤上,給我買了件新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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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夏天過得很快,轉眼就開學了 。
我爸帶我去學校報了名,班主任是個和我爸歲數差不多的男人 ,也是我們的英語老師。
開學第一天,他就按個子高矮給我們排了座位,我坐在了靠門第一排。
由于我們班是尖子班 ,縣城學生占了大部分,僅有十來個從鄉下小學考上來的 。
才上了幾天課,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就在我心底悄悄扎下了根 ,又澀又沉。
我接不上他們聊天的話題,不懂什么QQ號,也沒聽過他們說的明星 ,上課回答問題時的普通話,都沒有他們說的標準,甚至教室里的暖氣片我都還是頭一回見。
有一次課間 ,同桌和后桌聊周杰倫的歌,我試著插了句嘴:“你們有沒有聽過月亮之上,一男一女唱的,男的是個光頭 。”
然后他們便哄堂大笑 ,我也識趣地不再說話。
這歌還是前兩年小娘娘出嫁時,我跟著去送親,在婚房里那個連著VCD的電視上看到的。
于是 ,我只好每天謹慎又小心,生怕被大家孤立,能做的只有按部就班的學習 。
不過和小學不一樣的是 ,我每天早上會有五毛錢的早餐錢,每周末才能回鄉下玩,初中離新家近些 ,走路只要半小時,可縣城對我來說就是一處陌生的森林,過馬路都要張望好久。
轉折點是第一次月考 ,我斬頭露角,考了全班第二名,第一名是個縣城學生,英語高出我好多分。
班主任按成績微調了座位 ,我還是在第一排 。
不過打那以后,開始有同學問我題或者借我作業抄,我自然是來者不拒 ,無論自己是不是有空,于是在大家眼里我成為一個學習又好,又好說話的老好人。
我也開始能融入他們 ,只不過有點慢罷了。
某個禮拜五放學前,班主任捏著沓紙進來,一人發了一張。
“家庭信息表 ,放假回去填好,周一交上來 。 ”
他說完又抖了抖手里另一份不同的表格,“班里有教師子女的 ,上來再領一張這個。”
底下窸窸窣窣,站起來好幾個上去領表,都是縣城學生。
我捏著手里那張表,忽然想起我媽 ,她也教書帶學生,也算是老師吧?
我心里頭動了動,也跟著蹭上了講臺 ,班主任正低著頭理多余的表格,抬眼看見我,眉毛一挑 ,沒多問,從底下抽了一張遞給我 。
我剛回到座位,旁邊就探來個腦袋低聲問:“你爸是老師啊?”
“我媽是。 ”我把表格小心翼翼夾在練習冊里 ,聲音平平的。
“我就說么 。”那聲音帶了點恍然大悟的勁兒,“怪不得學習好呢。”
“一般老師滴娃學習都好。 ”
“人家里從小就教著呢 。”
……
我聽著他們的議論,低頭假裝整理書包 ,嘴角沒壓住勾了一下,又趕緊抿平。
晚上回到家,我拿出兩張表格攤在炕沿上,先把那張教師子女登記的表給我媽。
“媽 ,學校讓填這個呢 。”
我媽接過去,目光在紙面上停了好一會兒,我爸也好奇湊過來看。
末了 ,她把表輕輕遞還給我,“媽又不是人家說滴那種老師么。 ”
“咋不是?”我有點不明白,“你不是在教書么。”
我爸也反應過來是怎么個事 ,解釋道:“你媽那個是民辦學校么,算是一種教學機構,跟公家兩碼子事 。”
“昂。 ”我媽也應了一聲。
我不死心地追問:“那你還是北大畢業的呢 ,以前還教了那么多學生 。”
我見過她有個硬殼紅皮本子,跟新的一樣,上面有北京大學幾個字 ,本子里那張發黃的紙上還蓋著紅章。
我媽嘴角彎了彎,那笑卻沒到眼底,“那是結業證書么,媽可北京大學是參加個學習班 ,總共就三個月,人家發了個結業證書,和正經滴畢業證書又不一樣。”
我爸也接著說:“你媽又么正經上過學 ,就念咧個二年級,也么學歷,都是自學滴 。她那個學校 ,工資是校長,也就是老板手里發,人家這個說滴是有編制滴老師 ,鐵飯碗,工資都是國家發滴。 ”
“……哦。”我沒再說啥,看著手里那張表格 ,默默折起來塞進書包,然后拿起那張家庭信息表,和爸媽商量了好一陣才填完 。
屋里的黃燈泡閃了一下,我在父母職業那一欄里 ,按我媽說的,填上了務農。
……
周一早上,大課間的操場上 ,散開的藍白人流裹著汗味兒涌進教學樓。
教室里嗡嗡的很是熱鬧,班長正挨個收上周五發的表格 。
收到我這兒,我交了那張填好的家庭信息表。
班長在名單上看了眼 ,問我:“那個教師子女的表呢?”
“我沒填, ”我頓了下,“就不交了吧。”
“不行 ,老師說了發下去多少收上來多少。”班長有點不依不饒 。
也許是因為剛開學,她也剛當上班長,所以有些較真 ,周圍同學也跟著把目光投過來。
我臉上有點熱,只好拿出那張空白表格給她,解釋道:“我記錯了,我媽不是老師。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假 。
果然 ,鄰桌那個愛當顯眼包的男生“噗嗤”了一聲,嗓門還很亮,“嚯 ,你媽干啥的你還能記錯?你這兒子當的,嘖嘖!”
他這一嗓子下去,周圍同學也跟著爆出一陣哄笑。
我杵在座位上 ,難堪得要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一個拿著零食的女生等在過道,要回座位 。
她看了眼這邊 ,聲音不大卻清凌凌地切開了哄笑:“有啥好笑的呀,也許人家媽媽是開輔導班的呢。 ”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趕緊順著坡下對班長說:“對!我媽就是開輔導班的 ,班長你跟老師說一下。”
班長看看她,又看看我,估計也是嫌麻煩,便收了那張空白表格 ,“行吧行吧 。”
周圍看熱鬧的目光也一下子散了。
我松了口氣,忍不住回頭去找那個女生,她坐在我后面第四排靠窗 ,皮膚白白的,陽光剛好從窗戶斜切進來,落在她束起的馬尾辮上 ,幾根飛揚的發絲像黑夜里的碎星星,忽閃忽滅。
對了,她同桌還借我作業抄過呢 ,她名字里好像……有個“雪”字 。
就叫她阿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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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次事件僅僅是個小插曲 ,我和阿雪并沒有因此產生什么交集。
她性格比較內向,在班里一向話很少,甚至上課都不會主動回答問題,而我就更不用說了 ,老實娃一個。
這樣平淡的日子實在很難留下什么回憶,初一上學期眨眼便結束了,期末考試我依舊是班里第二名 ,英語還是短板 。
剛放寒假,我就迫不及待地回了鄉下,縣城沒有什么好玩的 ,我也沒什么算得上是朋友的同學。
上公交前,我攥著攢下來的三塊巨款,去小賣部買了一堆鞭炮 ,想著回去和倆發小耍個歡實。
冬天的日頭慘白,只帶著些許熱氣兒,溝畔那幾棵老白楊的禿枝直愣愣戳向天 ,土路踩上去還是硬得硌腳,可看見村里人家房頂那幾縷讓風吹斜的煙,心里還是覺得踏實 。
寒假作業我早早就寫完了,之后的日子便是盡興的和倆發小玩 ,鞭炮放完了就耍彈珠。
有天上午吃完飯,我們仨在我家院子里耍彈珠。爺爺在牛圈里出牛糞,奶奶搬了個凳子 ,坐在臺子上曬太陽,頗有那么點歲月靜好的味道 。
爺爺出完了糞,蹲在院子邊 ,拿了塊土坷垃擦鐵鍬上粘的糞,看我們耍得歡,便打趣道:“哎 ,苦死滴老子,笑死滴兒子,傻死滴孫子么 ,也么說把牛圈里糞出一哈。 ”
我一發精準定位,把發小的彈珠打出去好遠,抬頭看了眼爺爺,嘿嘿一笑。
奶奶笑罵他:“哎喲 ,出咧點糞就把你苦死咧?你么把金山銀山掙哈么 。”
我也跟著幫腔:“就是么,你又么掙下。”
爺爺拄著鐵鍬站起身,“還是金山銀山么 ,你爺我當年也是吃國家飯滴人。 ”
“趕緊行咧!”奶奶立馬拆臺,“還是國家飯么,你能吃出個啥滋味撒?就給人看個林場 ,著咧火糊里糊涂給人頂了包,屁都放不出來一個 。”
“哎……你也是個…… ”爺爺被噎得沒話說,抄起鍬抖了抖土 ,“我給孫子講個老話么。”
奶奶沒接話,看著我們爺倆笑,我也是后來才知道 ,爺爺年輕那會兒,真是在國營林場端過飯碗的。
只是后來林場失了火,他糊里糊涂替人頂了包,自己家又沒根沒蔓 ,去申辯了幾次,卻也笨嘴拙舌的說不出個道道。
那會兒奶奶才剛和他說好了媒,是個潑辣干脆的性子 ,立馬讓爺爺跟那些人劃清了界限 。
工作雖然丟了,可奶奶也沒有嫌棄他,兩人就從窯洞開始一點點熬苦日子 ,直到我爸結婚那年,我們家才還清了十幾年前集體時期欠的口糧錢。
自然了,他后半輩子在奶奶跟前 ,算是徹底沒了“話語權。”
寒假很快就過去了一半,我天天掰著手指頭盼過年 。
這天清早,天剛泛魚肚白 ,我還在睡夢中,就被奶奶手機滴滴滴的尖叫刺醒了。
迷糊中聽到奶奶對爺爺說:“老二讓煤煙打咧! ”
緊跟著便是老兩口慌慌張張下炕的動靜,院子里傳來汽車聲,有個男人喊了一嗓子:“大哥!”
我一下子清醒了 ,爬起來問:“奶奶,咋咧?”
“么咋,你睡著 ,起來咧可你小爺家吃飯。 ”奶奶撂了句話,跟著爺爺就出了門 。
我爬到窗戶邊,對著玻璃上的冰花哈了幾口氣 ,又用窗簾使勁擦了擦,擦出一小塊兒透明,正好看見發小他爸的面包車正在院子里掉頭。
小爺(另一個發小他爸)一把拉開車門 ,沖爺爺說了句啥,三人鉆進車,一溜煙就竄出了巷道。
我在炕上躺了會兒 ,卻也再沒了睡意,便起來穿衣洗臉,去了隔壁小爺家 。
小奶奶去我家給牛拌了食,回來又給我們做了飯 ,我和發小端碗,頭對著頭悶聲扒拉,誰也沒敢提開電視的話 ,屋里靜得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再后來,等到信兒就是,我二爺去世了。
我已經忘了具體過程 ,只記得二爺家院里的哭聲撕心裂肺,只記得二爺躺屋里支起來的門板上,蓋著白布 。
前來看最后一眼的人排著隊 ,我跟在我爸后面,就那么木呆呆地走過去,輪到我爸 ,爺爺掀起白布,我看見二爺閉著眼,臉色蠟黃,額頭正中豁著道深得發黑的印子。
后來聽大人們說 ,二爺是給一個小砂石場看門的,半夜估摸出煤煙打人,強撐著想往出爬 ,結果剛下炕就栽倒了,頭剛好磕在爐沿鐵棱子上。老板最后給賠了三萬塊錢。
接下來便是哭聲、吵鬧聲 、喇叭聲混亂成一團的幾天 。最后,所有的聲音都安靜在墳地里新起的一堆黃土上。
天黑了 ,我躺在炕上,聽著風在窗外嗚嗚地刮,爺爺躺在我旁邊 ,對我說:“電視上說啥人可陰間可天堂滴,哪有這回事,你二爺就是死咧么 ,土里一埋也成咧黃土,人死咧就啥都么咧。”
這個年過得,很是平淡……
寒假到底還是結束了,我也該回縣城上學了 ,臨走前,奶奶給了我卷起來的兩塊錢,說讓我到了學校 ,一天好好念書 。
新的一學期,班里好像啥都沒變,我還是坐在靠窗那個熟悉的位置。
可我已經開始慢慢咂摸出點味兒了 ,耳邊不再只有風吹玉米葉的嘩嘩聲。
周杰倫是誰我搞明白了,順帶還知道林俊杰、王力宏、蔡依林和五月天 。
QQ號是個啥玩意兒我也弄清楚了,聽他們說班里誰誰有一個太陽!
還有什么CS 、紅警、QQ飛車……雖然我還沒摸過幾次鍵盤 ,但是知道了有個地方叫網吧,是專門耍電腦的。
就連旁邊女生偷偷壓在課本底下看的那種花花綠綠書皮子的言情小說,我也瞄過幾眼書名。
在班里我也有了幾個能玩到一塊兒的同學 。
這縣城上初中的日子……好像還是有點意思的。
開春的風刮在臉上 ,總算不跟刀子似的了,就在天氣慢慢暖和的當口,院子里搬來了個新租戶。
是個約摸二十出頭的漂亮姐姐,身材高挑 ,戴著副細框眼鏡,說著一口好聽的普通話 。
只是她兜里似乎不太寬裕,我看她跟房東大爺在那兒磨嘴皮子好半天 ,才定下來租那個最小的房間。
緊跟著,院子里進來一輛叮鈴哐啷的三輪摩托車,拉著幾個大包小包 ,還有個舊桌子。
那姐姐又陪著笑,細聲細氣地和三輪摩托車師傅講價,最后師傅嘆了口氣 ,才熄了火開始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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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這周禮拜五傍晚放學回來 ,剛進院子,正撞見那位姐姐端著盆水出來倒 。
她瞧見我,忽然問了一句:“小同學,你上初幾呀?”
我被這個稱呼弄得有點不好意思 ,回了句:“初一。”
“今天放假了嗎? ”她又問。
“嗯 。”我應了一聲,正要走,突然注意到她那雙凍得有點發紅的手 ,于是憋出句普通話:“你……沒燒炕嗎?我看你家煙囪一直沒冒過煙。”
西北的開春就這樣,白天太陽底下有暖和勁兒,可夜里寒氣就上來了 ,動不動就掉到零度以下。
“我……不會燒 。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有點可憐她,“那我幫你燒吧。”
她眼睛一亮 ,連忙說:“哎呀,那可太謝謝你了!”說著就側身把我讓進了屋 。
房間不大,東西也少 ,但收拾得很干凈,就是冷得跟冰窖似得。
房東配了個小鐵爐子,我掀起爐蓋一看,里面胡亂塞著幾根燒得焦黑半拉的木棍 ,看樣子她試過,沒弄著。
我四下一看,發現她居然連塊兒炭都沒有 。
“你連炭都么有 ,咋燒爐子。 ”我脫口道。
她又臉一紅,“我不知道在哪里買。”
“那你等會兒,我回家給你拿一點 。”我說著就要走。
“哎! ”她突然叫住我:“還是算了吧 ,你家里人回頭再說你……”
“那有啥,一點炭么。”我說完就出了門,一溜小跑回家 。
家里靜悄悄的 ,爸媽還沒有回來,我甩下書包,先把爐膛蓋取開 ,在爐子里添上炭,然后奔到屋外墻角,那兒放著我家好幾麻袋炭。
我提起半袋用剩的,想了想又放下 ,轉手從旁邊裝玉米芯的麻袋里掏了一大把玉米芯,嘩啦一聲裝進這半袋炭里,這才提起袋子折回她家。
進了屋 ,我把那半袋炭放到爐子邊,先把爐子里那幾根燒得半拉的木棍抽出來,回手在袋子里抓了一把玉米芯塞進去 ,又單獨拿起一根,問她:“有塑料袋沒? ”
“有有 。”她趕緊走到桌子旁,把自己裝土豆的塑料袋嘩啦一倒 ,騰空了遞給我。
我接過塑料袋,三兩下卷在玉米芯上,又問:“有火柴嗎?”
她忙不迭從桌子上取了個打火機塞我手里。
我嚓一聲打著火 ,湊近塑料袋點著,小心地放進爐子里,又伸手進去調整了一下位置 。
“小心手!”那姐姐急得驚呼了一聲。
“么事。 ”我輕松道 。
火苗很快就舔上來,沒一會兒 ,玉米芯就噼啪響著燒旺了。
我正要取炭往里添,才猛地想起火鉗忘拿了,她這兒自然也不會有 ,便干脆用手拎了幾塊小炭,丟進火堆里。
我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行 ,爐子里炭燒完了,你記著再加幾塊就行了,炕先不急 ,等我給我家炕燒好了,再過來給你燒。”
那姐姐眉眼彎彎,聲音都透著高興勁兒:“哎呀 ,太謝謝你啦,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悶聲回答:“楊書涵 。 ”
“我叫王可漪,漣漪的漪。”她補充道。
“哦……三點水的那個漪?”我琢磨著,她人倒真跟名字似的 ,清清亮亮,文文氣氣 。
“嗯嗯! ”她笑著點頭:“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可漪姐。”
我有點害羞 ,但還是低低叫了聲:“可……漪姐。”說完又趕緊補了句:“那我先回了 。 ”
進了家門,我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開始燒炕,這是我每天必干的活兒。
縣城不比鄉下 ,沒有什么糞啊玉米桿啊之類的,燒炕只能用炭渣子。
我抄起火鉗,從爐子里穩穩當當夾出一疙瘩燒得正紅的炭塊 ,端著就出了門,先給一個屋的炕洞里放進去,又從炭袋子里撿幾塊炭添上 ,另一個屋的炕也照方抓藥 。
做完這一步,再從炭渣袋子里挖上一鐵盆碎炭末子,兌上水,拌成稀稠正好的炭泥。
等兩個屋的炕洞都完全燒起來 ,這才用個小鐵鏟,把炭泥小心蓋在那堆紅火炭上,最后搬磚頭把炕門堵上 ,就算是齊活了。
爸媽估計快回來了,我又趕緊拌了一盆炭泥,端著就去了可漪姐家 ,這回沒忘了帶火鉗和小鐵鏟 。
可漪姐見我端著一盆黑乎乎的東西,好奇地探過頭問:“這是啥呀?”
“燒炕用的。”我應了一聲,麻溜開始往炕里送炭 ,可漪姐蹲下身,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
“可漪姐,你是哪兒的人啊? ”我說著話手里活兒沒停 ,心里估摸著她肯定是大城市來的,普通話這么標準,爐子也不會燒。
“重慶的,你知道重慶嗎?”可漪姐反問我 。
“知道 ,直轄市嘛!”我一副了然的樣子,“那你咋來我們這兒了。”
“嗯……跟我對象來的。 ”可漪姐臉上笑淡了一點,手指頭無意識卷著衣角看了眼窗外 。
我注意到她話里語氣不對 ,便轉了話頭:“你們那邊不燒爐子和炕嗎?”
“沒有呀。”她搖搖頭,發梢跟著輕輕一蕩,“我家用空調 ,來這兒之前都沒見過這些。 ”
“哦……空調……”我咂咂嘴,想象著那東西怎么取暖 。
手上也沒停,麻利地把炭泥蓋上去 ,剛把炕門堵上,院子里就傳來了熟悉的摩托車突突聲,看來我也得撤了。
臨出門 ,我回頭囑咐:“晚上睡覺前,你記著把爐子里炭添滿,再把里頭那個小圓蓋蓋嚴實,用灰封好邊 ,這個鏟子我先給你放……”
話說了一半,我猛地想起二爺的事,心里一咯噔 ,怕她封不好爐子……
我又趕緊改口:“算了算了!你就記著睡覺前把炭添滿,讓它自己燒完就行了,爐子我明兒再過來幫你點。 ”
可漪姐點頭應下:“你要是學習上有不會 ,可以來問我 。”
“你是……大學生啊?”我有點懵,大學生在我們這兒可是個稀罕的。
“大學都畢業啦。 ”她笑道 。
“哦……行,那我先回了 ,”我說完便出了門。
回了家我爸問我:“今兒給炕添咧多少炭?”
我嗦著面條隨口說道:“我那邊多添咧些,昨兒后半夜炕冷咧,把我凍滴。 ”
……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和可漪姐也慢慢熟悉起來,她和我講了許多我從不知道的事,描繪那個我從未踏足過的、廣闊的外面世界。
后來我也知道了她來這兒的前因后果:在大學里找了個我們這兒的回民對象,家里死活不同意 ,她一賭氣,就跟著男朋友來到了這兒 。
可是男朋友家里也很反對,可漪姐只好在這兒先安頓下來 ,找了份會計的活兒,一邊上班,一邊還學習回民的經文。
她對象工作忙 ,偶爾也過來坐坐,是個瘦高個小伙兒,穿著打扮都挺樸素 ,每回來都給她買好多東西,我自然也跟著沾光。
我一碰到不會的題,總是去找她 ,那場景我還記得真切:我坐個小凳子趴在炕沿邊寫作業,她穿著牛仔褲坐在炕沿上,手里拿個小冊子,磕磕絆絆地小聲背誦經文 。
輪到我卡殼 ,就會小心翼翼地用筆戳戳她的腿,她眼神立刻就會從經文上移開,溫溫柔柔地移到我這兒 ,俯下身子湊過來指點,那垂下的發梢會不經意掃過我寫字的手背,癢酥酥的。
有時候則是另一種光景 ,我在自己屋安靜地寫作業,那木門就“吱呀”一聲,頂開一條縫 ,可漪姐笑嘻嘻地把腦袋探進來,雙手背在身后藏的嚴嚴實實,故作神秘地問我:“快猜 ,我給你帶啥好吃的了?”
其實哪用猜呀,那混著孜然辣子的燒烤香氣,門一開就鉆我鼻子里了。
“燒烤!”我急不可耐地喊出來 。
她這才繃不住,嘿嘿一笑 ,把背后藏的塑料袋亮出來,那一把油光紅亮的串串總能勾起我的饞蟲。
我倆肩并肩擠在我的小書桌旁,吃著香辣的燒烤 ,她一邊小口吹著熱氣,一邊問我,今天在學校都有啥事 ,數學講到哪兒了?英語講到哪兒了?單詞背了多少……
一來二去我爸媽也和她熟悉了,有個大學生給我輔導自然樂見其成,隔三差五還叫她來我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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