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夢一千七百載
時值深秋,本應陰雨連綿 ,但今日因某位丹道大家需得天晴,天便晴了 。
熱鬧繁華的大城“不入凡 ”,東街主干道上 ,年輕的卜算先生端詳著手里的卦紙,又看了看趙犰:
“你這八字沒錯?”
“沒錯。”
“可按你這八字算,這人恐怕還得一千七百余年才能生人。 ”卜算先生仔細打量了兩眼趙犰,“先生可是學了什么獨特法門?非要看未來?”
“尚未入道 ,凡夫俗子一個 。”
卜算先生撇了撇嘴。
此城名曰不入凡,乃是這修者一界之中赫赫有名的仙城。
大千一界諸多地界確實多是凡人遠勝修者,畢竟仙路難求 ,千載修行一叩首也未必能得仙人垂青,可這仙城里面,便是小兒也會些粗淺法門。
說自己凡夫?
大抵只是不愿透露身家本領罷了 。
卜算先生搖搖腦袋 ,不再深究,只是問:
“姓名?”
“趙犰。 ”
“求衣裘?”
“獸九犰。”
“你這名字聽起來很兇厲啊 。 ”卜算先生道:“為何取這個?”
“家母沒讀過書,小時候沒給我起名字 ,我家中老九小名狗剩,有一日來了個文化人,說狗剩為犬 ,不如同九組合一下,就成了趙犰。”
趙犰嘆道。
他穿越前本叫趙裘,可如今這身軀的父母極為滿意趙犰之名,外加上那文化人花言巧語 ,騙走了家中一把銀元,改名等于白費錢 。
不得行。
“……你這犰同兇獸,稱此名所謂引煞入命 ,但父母授之名,確實不好改,修為要是夠硬朗的話 ,倒也無妨。 ”
卜算先生又拿起八字細看兩眼:
“但是你這名字……恐怕命里會遇到不少兇人 。”
“兇人?怎么算是兇人?”
“街邊混混,山里匪賊,路上邪修 ,甚至吃人修行的大蟲都算。 ”卜算先生道:“煞氣入命便是命里多人劫,終歸會給自己平添幾分危險。”
“聽著挺麻煩 。”
“你本事要是高的話,倒也許沒那么麻煩。有些道行也能逢兇化吉。 ”
聊到了這里 ,卜算先生也是又瞧了瞧手里八字:
“確定無誤?”
“沒錯。”
“行 。”
卜算先生也不再計較,反正對方已付了錢,便直接掐算起來。
算了一陣子,卜算先生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怪、怪 、怪!
這人命實在是怪!
如此掐算之間 ,他竟然是算出來了兩個人的命!
一個在現在這不入凡大城,還有一個在遙遙未來許久后!
這是什么獨特的修行嗎?
越是掐算,卜算先生越不自在 ,最終也是抬頭看向這自稱趙犰的年輕人,打算再問他些問題 。
可也就在這是,卜算先生發現趙犰目光已經不在自己身上 ,轉而看向了不遠處的街道盡頭。
他們現下的這條大道本就寬闊寬敞,可道上行人卻紛紛退到兩旁,為中間讓出一條寬敞通路。
而遠處道路盡頭 ,雖未見人影,卻先飄來一陣琵琶蕭瑟之聲 。
只見一對童男童女打頭,兩人皆身穿道袍 ,左右挎著花籃,伸手入籃抓花拋撒。
他們張口歌唱:
“仙葩開路,神霖天降。
“丹童出世,萬福齊臨 。
“文丹篆蘊玄機 ,服之壽與天齊!
“一息貫通古今,剎那明悟萬法,
“福源共聚此處 ,仙途同輝共歡! ”
待最后一絲尾音落下,手執蕭瑟琵琶的女子們簇擁著一位端坐祥云的道人而來。
道人姿態慵懶,閉目靜坐 ,身后跟著一輛車,車上置著一個棕膚童子,雙腿盤坐 ,栩栩如生。
卜算先生抽了抽鼻子,一股丹藥的香味涌入了他的鼻腔當中 。
這不是活人。
此道道號煉玄子,城內赫赫有名的丹仙 ,其后板車上所載的便是他近年最得意的作品丹童子。
丹童子四肢俱全,五官兼備。人若有緣得聞那童子,可延壽三百六十歲;若能食下,縱本無修為 ,亦可窺仙途大道 。
卜算先生瞥向道上:
“你看,又唱,天天唱 ,不過是煉了顆妙丹罷了。”
他剛嘟囔完,忽見趙犰朝向街道方向走去。
“接下來的卦算不算了?”
卜算先生喚了一聲,趙犰卻擺擺手 。
他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作為一方修行人 ,卜算先生倒也理解這小哥如此作為,煉玄子仙師此處游行,除了展示煉丹技術外 ,也是廣散仙緣。若能湊到前面沾半點丹童子之息,修行便能更窺得一路 。
對方肯定也是如此。
而后,卜算先生眼見趙犰趁人群未聚時提前找了個好位置 ,似是早已預知人群聚集的方向。
緊接著,后方道路已被行人堵死,當拉著丹童子的板車從面前路過時,卜算先生便眼睜睜看著趙犰邁步向前 ,走出人群 。
開始義無反顧地朝丹童子方向走去。
他的動作堅定異常,又理所當然,隨行隊伍中吹拉彈唱的女子們一時未能反應 ,只是困惑地側目而視。
周圍圍觀者也有數人目露疑色,注意到了突然現身的趙犰 。
“此人為何? ”
“莫非是城中巡街的差役?”
“他這身打扮好生奇怪?衣服像是哪里來的武夫,頭發卻是短的。”
“像是蠻人衣著。 ”
待趙犰行至臨近馬車處 ,身形陡然加速,如離弦之箭般撲向板車。
電光石火間,他已撲至板車旁 ,張口便朝丹童子狠咬下去 。
此時,
那一直慵懶的煉玄子終于睜開雙眸。
他微微側目,目光落向趙犰。
那雙眼眸之中 ,并非單一的黑色瞳孔 。
竟是雙重瞳相。
除原本的黑瞳外,兩顆如木質丹丸般的異狀物鑲于眼白,隨瞳孔移動而微顫。
這丹丸狀的眼眸瞬間鎖定了趙犰 。
下一瞬,趙犰的肉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飛灰 ,頃刻消散于半空。
甚至來不及掙扎。
待對方形神俱滅,煉玄子臉上才掠過一絲疑色,明顯是沒想到竟然有人這么大膽 ,敢當街對他的丹藥下嘴 。
而遠處旁觀了一切的卜算先生也是瞪大了眼睛。
這小子……是要干什么?
……
趙犰恍然睜開眼睛。
月半高懸,明于半天,隔著厚紙包裹的窗戶 ,散落進入房間 。
身上還殘留著被煉玄子雙眸炙烤的恍惚感,趙犰揉著腦袋起了身。
他推開窗戶,稍冷的夜風夾著雨水迎面吹來。
窗外遙遙 ,只見一片山村,在月光照應之下,晃的每一戶房子影子都很長。
緊盯著窗外景色 ,趙犰呼出一口哈氣 。
可惜了。
今夜在這一千七百年前的夢里折騰了半天,還是沒能嘗到丹童子是個什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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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邪
秋日里,本該多雨,老天爺沒憋著 ,屙了場小雨 。
“睡你個窩頭,真個少爺胚子,你是能睡出個金山銀山 ,還是睡出個鐵飯碗?”趙犰屁股上挨了一腳。
他睜眼,見趙八斤挑著眉頭罵他。
這是他爹,干瘦黝黑 ,腰微彎,眼睛倒還亮著 。
趙犰嘿嘿一笑,翻身起床 ,疊好被子就往外跑。
趙八斤想抓雞毛撣子抽他,可沒摸著,趙犰已不見影。
昨天晚上被在夢中被驚醒之后,趙犰看天色還早 ,就又睡了個回籠覺,沒想到一覺睡過了頭,白吃了一臭腳 。
趙犰跑到客廳 ,四哥正啃著窩頭。
見趙犰來,四哥遞過剩下的窩頭:
“下次早點起。”
“最近腦子昏沉沉的 。 ”趙犰接過窩頭,咬一口 ,嚼著嚼著,吐出個小石子,“一閉眼一睜眼 ,天就亮了。”
“等著我帶你去城里找個大夫瞧瞧腦袋。”
“這倒是不必了,倒還沒嚴重到那樣。 ”趙犰抬頭,“今兒廠里沒活兒?四哥咋沒上工?”
“你個混小子 ,倒管起我來了 。今兒廠子里做檢查,要弄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事兒,我便不必早去。”四哥嘆道:“小九啊,你都多大了 ,學點能耐,往后好討媳婦,填飽肚子。”
趙犰沒吭聲 。
趙犰家在土山屯里 ,原來是大戶,現在不知算不算大戶。
趙母陸陸續續二十年生了九個孩子,身子垮了 ,早早去了。
九個孩子里,四個姑娘五個小子 。小時候家里窮,姑娘們餓死了兩個 ,剩下的兩個全嫁了,一個嫁到外地,一個不知道去了哪里。
五個小子 ,二哥在村子里新廠子里被鐵老爺打斷了腿。雖得了錢,可殘廢了娶不上媳婦 。
原本人還好端端的,結果后來莫名淹死了。
廠子里給的錢給家里換了新房。
三哥被本地的黃將軍拉去打仗,混了三四年 ,被飛刀削了腦袋 。黃將軍仁義,把腦袋送回,給了些錢 ,家里添了兩塊地,一頭牛。
四哥還在二哥斷腿的廠子里干活,當上了小隊長 ,工錢一般。
八哥跟獵戶學打獵,前些日子城里大老爺上山打獵,把他當鹿打死了。又賠了錢 。
現在趙八斤有個盒子 ,藏在什么地方只有他知道,里面有些銀元。
村里有些地痞總歸是盯著,可趙家畢竟還有三個男丁 ,也沒人惹事。
趙八斤五十六了,常說養兒防老沒錯,可這些年腰彎得更深了 。
至于趙犰,
三個月前他聽見二哥在山溝里叫他 ,他跟著聲進了山,結果自己掉進了水坑,嗆了一肚子水。
被人撈上來后 ,里面已不全是趙犰。
另一個叫做趙裘的靈魂帶著記憶和他融為一體,兩者再無區分 。
趙犰咽下口餅子,一邊琢磨這三個月的事。
這世界他總覺得熟悉 ,可不少地方又陌生。
馬褂短衫,工廠工人,二十里外城里新開的百貨店 ,拉著黃包車的壯丁,趙犰只覺得在歷史書上見過這年代 。
可……
那個年代不該有鬼祟索命。
趙犰還清楚記得原身遭劫前見著那和二哥一模一樣的東西。
明明臉一樣,聲一樣 ,可一碰卻黏糊如湖底泥 。
哪怕如今,趙犰仍覺自己身上沾著什么。
正尋思著,頭頂挨了一掌,那巴掌厚實有力 ,拍得他哎喲一聲。
趙犰揉著后腦勺回頭,見趙八斤黑著臉瞪他。
趙八斤嚼了嚼嘴,像是罵人 ,這才在那油乎乎的長椅上坐下,也啃著窩頭,對趙犰說:
“幺兒 ,身子哪不舒服?自打你說見過老二,你就睡得死沉沉的,哪不舒服跟爹講 ,爹帶你去老悶頭家 。他家有仙兒!能治病! ”
“沒事,爹。”趙犰擺擺手。
他真沒哪不舒服 。
老悶頭家的仙兒,他不稀罕。
他夢里倒有一群仙兒呢。
……
早飯后 ,四哥離家上工 。
趙犰在院里摘苞米。
先剝皮,再搓粒。
今年他家的地已收完,牛租了出去 。等明年廠里發了工錢,還能再置塊地 ,往后多出的地租出去,幺兒趙犰便不愁飯吃。
但趙八斤還是不許他在家安然養著,仍是希望他學門本事。
按照趙八斤的話 ,人待久了,總容易廢掉 。
剝著苞米,趙犰走了神 ,想起昨夜夢里的光景,仔細琢磨一番,只剩搖頭苦笑。
還是小瞧了仙人威風。
穿越這三個月 ,他做了三十七回夢。
起初七八天一場,后來越發勤快,也越發真切 。
事到如今 ,已是夜夜入夢。
夢里總在“不入凡”仙城,城中的日子日日相同,夜夜不變。
那仙城和現如今的小村截然不同,一眼望去街上僅是古色古風 ,幾乎全是修者,哪怕是路上叫賣吆喝的商販也能施展商賈買賣的手段 。
一目所見,如夢似幻。
既知世上有魑魅魍魎 ,趙犰自然明白這夜夜輪回的夢不同尋常。
仙法鼎盛的世界雖叫人著迷,可對趙犰而言,未必都是好光景 。
他……
看不懂仙城的字。
哪怕在仙城費盡心思尋到幾本便宜功法 ,也瞧不出個名堂。
后來幾次三番去找教坊,可入仙門哪有那么容易?
要當仙門弟子,要么天資蓋世 ,要么家里供出修為 。
他一介凡人,資質中下,想入門得先掃三年山門。
趙犰倒不怕這三年苦。
可他只能待四個時辰!
夢里試了三次 ,修行十七回,發現尋常法子根本學不到仙法,便琢磨偷看偷學 。
可惜仙家防得嚴實,趙犰頂多瞧見外門弟子扎馬步、練身子骨 ,再深的就看不見了。
偷師時,他六次被扔進大牢,三次被夸有向道心要收做外門弟子。可只能待四個時辰 ,終究沒入門。
有回摸進某個武修宗門內堂,被護法發現,一掌打死 。
趙犰當場驚醒。
原以為夢斷了 ,誰知第二晚照舊入夢,毫發無傷。
這下他在夢里更放肆了 。
想試試仙丹能否補益肉身,先偷吃丹房的萃身仙丹 ,毫無效用。
便盯上仙城最玄妙的丹童子。
連著幾晚,他摸黑尾隨、半路攔截,被打死好幾回 。
最后卻發現 ,若大搖大擺朝車架走去,反能挨到近前。
這讓趙犰想起了那句“只要你扛著個梯子,你就能順利混進所有辦公大樓 ”。
可惜本事太差,被那丹仙一眼瞪死了 。
丹童子是吃不成了 ,另尋他法罷。
“啪。”
后腦勺又挨了一下 。
趙犰揉著腦袋,見趙八斤已坐在跟前。
“扒苞米都能走神。”趙八斤嘆著氣,上手剝起來:“幺兒 ,身子若真沒事,明兒跟爹進城。 ”
“大山城?”
“對 。”
“做啥? ”
“上夜校。”趙八斤掏出老煙桿,塞進皺巴巴的煙絲 ,點著了火:“廠子不愿去,木匠不肯學,總得認幾個字。”
他狠狠嘬了口煙:“正經私塾上不起 ,夜校便宜 。 ”
城里私塾金貴,趙家也供不起。
趙犰窘迫道:“爹……我會寫字。”
“你會寫個錘子!一天天吃吃喝喝,我咋沒見過你看書 。”趙八斤不悅:“你把你名字寫一遍?”
趙犰在地面上劃拉出來了自己的名字 ,又寫了點其他的字。
趙八斤看了一眼,就罵:“瞎寫!肯定在唬我! ”
他就認識趙和一二三,其他字不認識,就說趙犰鬼畫符。
趙犰也一下子不高興了:“爹 ,你不認識字就別說話 。反正我就是不想去夜校。”
趙八斤舉起煙鍋要打,趙犰縮著脖子躲。
“那你想干啥?天天挺尸?種地能刨出金疙瘩?瞧你這細皮嫩肉的,鋤頭都拎不動 ,種你卵子的地!”
趙犰干笑兩聲:
“學本事 。聽說城里有人教…… ”
“學本事?!”
趙八斤眼一豎,方才還假意要打,此刻卻跳起來追著趙犰跑:
“外面正打仗!學本事做啥?上戰場?你三哥就死在那兒!去了就是送死!不許去!”
趙犰被打得嗷嗷叫:
“不是上戰場 ,就想學點能耐! ”
“那也不行!”
倆人在院里兜圈子跑,分不清誰攆誰。
繞了兩圈,趙八斤追不動了 ,癱在椅子上吧嗒煙:
“你小子幾條命?非學本事?多險哪!”
趙犰嘿嘿笑著,伸手扒玉米。
指尖剛碰著玉米棒子,一股寒氣忽地鉆進身子。
他心下一驚 ,猛扭頭看向院角 。
那兒瞧著尋常,唯有一棵高樹。
樹根底下,卻落著一塊暗影。
趙犰盯著那團黑影瞧了會兒,覺著無事 ,便低頭扒苞米 。
恰在低頭剎那,耳畔忽響起男人夢囈般的嘀咕:
“九弟…… ”
趙犰猛然抬頭。
剛才樹下的陰影位置正站著一個男人。
眉眼似趙八斤,卻面如死灰 ,骨瘦嶙峋 。
“九弟……”
輕聲的呼喚在趙犰的耳畔邊劃過。
眼前的人影也隨之煙消云散。
趙犰一言不發 。
除去每天晚上能夠夢到夢中仙城之外,趙犰每日還會經歷一樁事。
那就是自己二哥的鬼祟逐步逼近自己。
他能感受到,自己和二哥之間似乎有一條線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條線明顯愈發模糊 。
趙犰并不清楚那條線徹底消失時會怎樣,但想起瀕死的滋味 ,總歸不會是什么好事。
他醒來這三月開頭的幾天,趙八斤又往老悶頭那兒跑了好幾趟,銀元流水似的花出去 ,老悶頭供的仙兒卻連個響動都沒有。
眼見著家底薄了一層,趙犰索性閉了嘴。
求人不如求己 。
他也曾一頭扎進夢里,尋訪過幾位正經的道士和尚,盼著他們指點條明路。可對修行人而言 ,這等小鬼不過是一張符的事,偏偏趙犰帶不出夢里。
那些驅邪的法門,樁樁件件都要入門的地基撐著 ,他便是囫圇記下整篇經文,也念不出半分法力 。
這就是趙犰在夢里不擇手段想修行,如今也渴求本事的原因。
趙犰盯著他那“二哥”看了一會兒 ,模糊的線還在身上纏著。雖不知還能撐幾日,二哥今天總歸不會找他 。
果然,二哥的身形在樹下一點點散在了風里。
趙犰松了口氣。
背上的衣裳不知啥時濕透了汗 。
趙犰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正要繼續扒苞米,耳邊忽地響起低沉的聲音:
“九弟不理我……我便去找四弟,四弟好…… ”
趙犰猛地站起。
他驚愕地四下張望 ,人影不見。
“咋了?一驚一乍的?”趙八斤嚇了一跳,皺著眉頭問 。
趙犰剛要張嘴,大門外猛地響起敲門聲。
“咚咚!”敲得跟催命似的。
趙八斤皺起眉頭:“誰啊,取命呢?”
他撐著膝蓋起身 ,走到門口開了門。
門打開,站著個小伙子,上衣裹著油污 。
這人趙家父子都認識 ,姓張,是老四手下的工人,平日里精氣神十足。
但現在 ,他臉色焦急,慌張地盯著趙家父子。
趙犰和趙八斤對視一眼,滿眼疑惑 。
張工急吼吼地喊:
“趙叔!不好了!四哥中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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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郁氣
趙老四叫趙肆,也是那個讀書人給起的名。
他在廠子里簽名 ,字寫的歪七扭八,總寫成趙四,手底下的人就都喊他四哥。
等趙犰和趙八斤趕到廠子,還沒見著趙肆的人影 ,先聽見走廊盡頭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叫得像是被活扒了皮 。
兩人對看一眼,臉色都難看起來 ,加緊步子朝走廊那頭奔。
片刻功夫,他們就看見工人黑壓壓擠在一張長桌前,死死壓住桌上扭動的男人 ,場面亂成一鍋粥。
那人臉色慘白,身體弓得像只煮熟的蝦,四肢卻不受控地亂抓亂蹬 ,青筋根根暴起 。
壓著趙肆的人里有個略發福的中年漢子,上身套件城里時興的白薄衫,底下是條快提到胸口的褲子 ,此刻急得滿臉油汗。
趙八斤一來,那中年男人松了半口氣:
“老哥哥!你可算來了!再晚點,我都不知道怎么收拾你家小子了!”
趙八斤此刻壓根都沒心情去管這個中年人,只能擠出個笑容 ,隨后慌慌張張撲到四兒子身邊,死命按住一條亂揮的胳膊,急吼吼喊:
“四兒?四兒!你咋了?見著啥了?!”
聽見爹的聲音 ,正痛苦掙扎的趙肆眼里總算透出點活氣。他扭過頭,脖子粗了一圈,血絲蚯蚓似的暴起 。
沙啞的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
“二哥……二哥! ”
這話一出 ,幾個年輕工人臉都嚇青了,手一哆嗦就要松開。
還是那穿城里衣裳的中年人吼了一嗓子:“沒卵子的玩意兒!怕你娘個屌!”
幾個小伙子才又咬緊牙關。
村子不大,前些日子趙犰被二哥纏上中邪的事早傳遍了 ,如今又輪到趙肆頭上。
工友們聽著就瘆得慌 。
感受到周圍怪異的眼神,趙八斤也慌了神,死命按住四兒子哆嗦的手 ,嘴里嘟囔:
“我得去找老悶頭……他準有法子!他家仙兒靈,肯定能行!”
念叨完才醒過神,趕緊招呼趙犰:“你來按著! ”
趙犰一接手,趙八斤就慌慌張張往外躥 ,差點叫門檻絆個跟頭。
眼見爹沒了影,趙犰覺得一股熟悉的陰冷順趙肆手腕爬進手心。
他下意識扭頭看桌上,趙肆正死死盯著他 。
突然咯咯笑起來:
“九弟!九弟!你來找我了。”
這聲音聽著像白天吃餅子的趙肆 ,可骨子里又全然不像。
趙犰只感覺寒意直順著自己的手腕蔓延到了脊髓,又爬到了自己的腦殼當中 。
其寒流掠過的地方,讓他寒毛根根向上豎起。
趙犰下意識想松手 ,可那張臉上的陰惻惻笑容讓他本能地感覺放開更危險,便加緊用力壓住了趙肆。
趙肆看到自家親屬,不再掙扎 ,可是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趙犰 。
中年男人低沉地罵了兩句,接著喊:
“拿麻繩來……算了 ,鐵鏈!先拴上!”
幾個空閑的小伙子沖進隔壁房間,很快拎著沉重的鎖鏈回來。
他們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把趙肆捆在桌面上。
趙肆沒掙扎,只睜著眼 ,凝視天花板 。
徹底拴住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發福的中年人抹了把汗,轉向趙犰。
“小九 ,你家這事,不好辦啊。 ”他皮笑肉不笑,“今兒上午廠子都停工了 。”
“咱這也是沒辦法 ,徐叔您多掂量著。”
趙犰圓滑地接話。
徐旭是廠里的副廠長,主事的,刻薄刻進了骨縫里 ,趙肆每次回家提起這大腹便便的主兒都沒好話 。
趙犰自然瞧出徐副廠長想借題發揮,可他眼下實在沒心思周旋。
他萬萬沒想到,二哥尋自己不著 ,竟奔了四哥去。
似乎比起纏上他,纏上四哥倒像是更便宜些 。
眼見趙肆像睡死過去,趙犰摁了摁突突跳的太陽穴。
他知道拖不得,可又能怎么辦?
那夢里的仙城是座寶庫 ,他卻只能干站在緊閉的大門外。
實在沒法子,今晚去夢里問問童子尿吧 。
說不準那群仙人有什么手段能直接把讓童子尿變成驅邪利器。
正頭疼,忽聽身后趙八斤喜聲嚷著:
“尋來了!尋來了! ”
叮鈴咣啷一串響。
趙犰回頭 ,瞧見趙八斤小跑著過來,可他身后跟著的,不是老悶頭 。
那人個頭不高 ,穿件素色長褂,腦袋上倒扣著個長筒鐵鍋,只露一截下巴在外面。
趙犰腦子一木。
這誰?
趙八斤停下腳 ,粗喘兩口,臉上綻開寬心的笑:“有高人!四兒別怕,有高人!”
徐旭眼見趙八斤帶回的不是老悶頭 ,眉頭擰成疙瘩。
他快步上前咬著耳朵:“老哥哥,這誰?老悶頭呢?”
“老悶頭請來的大師 。”趙八斤立刻接話,“城里來的! ”
“大山城?”
“大山城。”
徐旭臉上霎時堆起諂笑:
“咋不早說欸,城里來的 ,準有真本事! ”
言罷也是匆匆向前,喜笑著迎接:“您是大山城來的貴客吧?歡迎到咱鐵老爺廠……”
鍋底下滾出悶罐似的聲兒:
“就這中邪的小子?”
那聲音嫩得辨不出男女,像是個還沒變聲的孩童。
徐旭吃了癟 ,僵著臉點頭 。
趙八斤搓著手湊近:
“先生,我家四兒……能治不?要銀元我現回家取。 ”
“試試。”鍋腦袋甕聲甕氣,“先看看扎不扎手 ,不成的話,不收錢 。”
趙犰心道這人倒比老悶頭靠譜。
那老東西管能不能成,先得摟錢。錢板也行 ,活雞也行,橫豎不忌口 。
鍋腦袋繞著趙肆轉了兩圈,鐵鍋罩頭卻像能透物視人 ,行走無暢,根本沒被廠中雜亂的環境影響。
忽見其伸出過于蒼白的手按在趙肆身上。
趙犰瞥見對方掌心浮起層薄霧似的氣 。
趙肆突然掙命般扭動起來,喉嚨里擠出鋸木頭似的慘嚎。
所有人都瞧見個淡影子從他肉里被擠出來。
趙八斤和趙犰認得,那是趙家老二。
可這鬼影比活時更慘白 ,眉眼擰得駭人 。
伴隨著鍋腦袋的手掌越握越緊,那半透明的魂兒飄到半空,嘶吼之聲也是越來越大 ,越來越刺耳,聲浪碾得工人們捂耳倒地,就連鍋腦袋最后也沒抗住 ,松開了手,被頂得退了兩步。
趙八斤趴在地上打滾,趙犰只捂著耳朵。
他覺得吵 ,耳朵卻并不疼 。
嘈雜聲中,鍋腦袋叫喚了兩聲,想找人幫手 ,可趙肆吼得太兇,誰也聽不清。
就趙犰捂著耳朵湊到鍋腦袋跟前,才聽見對方喊:
“找根木棍! ”
廠子里破爛多,趙犰三兩下找了根木棍 ,遞給鍋腦袋,對方從懷里摸出個小罐子,摳了點不知名的藥粉 ,撒在木棍上。
鍋腦袋徑直走到趙肆面前,掄起棍子狠狠一砸 。
只聽“砰”的一聲,趙肆沒了動靜。
趙犰慌忙湊過去 ,看見趙肆腦門上鼓了個大包,可還喘著氣,分明是打暈了。
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就愣敲啊 。”
“我這可不是瞎敲。 ”鍋腦袋說 ,“我有技巧,有本事的敲。”
趙犰就當是真的了 。
趙八斤緩過勁來,才敢躡手躡腳湊到趙肆邊上 ,心疼地瞅了瞅兒子腦門上的大包,壓低聲音問:
“先生,我兒子沒事了?”
“你兒子身上的怨魂怨氣太重。我暫時鎮住了。”
趙八斤一下子愁眉苦臉:“那咋辦啊?“
“找根兒。 ”鍋腦袋說:“身上這冤魂是你二兒子?”
“是 。”
“你二兒子怨氣這么大,你就沒點譜兒嗎? ”
趙八斤仔細尋思 ,想了半晌,搖搖頭:“他能有啥事?當工人工資高,天天樂呵呵的。結果有一天忽然就沒了。現在說他有怨氣 ,我這當爹的咋不知道?”
鍋腦袋見問不出,轉向趙犰:“你是他兄弟?”
趙犰點頭 。
“你知道你二哥怨氣哪來的嗎? ”
趙犰也翻找起記憶。
在他記憶里,趙家老二總悶不吭聲 ,常一個人呆坐整天,只仰頭盯著院子里那棵樹。
尋思了半天,趙犰才猶豫著開口:“二哥的腿 ,就是在廠子里砸斷的……”
旁邊本來在椅子上坐著的徐旭一聽就急了 。
他嗖一下子站了起來,小跑到了趙家面前。
“小趙啊小趙,你咋能這么說話呢。”徐旭一拍大腿 ,臉上肉都擠在了一起:“我可把話說前頭,你們家的事跟廠子半毛錢關系沒有!我們早報了工傷,補償一分不少 。倒聽說他稀罕上大山城的姑娘,你們家掏不起彩禮 ,黃了。指不定是為這個。 ”
趙八斤也是躥起來了一股子火:“那還不都怪在廠子里斷了腿!他不斷腿,那么個好小伙子,人家怎么可能相中不了?”
“老哥哥!你做人可不能這么不厚道!”
眼看倆人要掐架 ,鍋腦袋一把攔住:
“知道這些夠了 。他這是郁癥,死后郁氣重,化成怨氣 ,專找親人索命。 ”
“為啥偏找親人啊。”趙八斤壓下了火氣,卻還是糊涂,“可我二兒子從前不這樣 ,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傷家人。”
“他眼下非鬼是魘,不是全乎魂魄,就七魄里抽了一縷 ,哪是你真兒子?不過裹著兒子皮的一團郁氣 。自然不認親。”
鍋腦袋說著,繞趙肆轉了兩圈:
“我這手段頂到明早就完。今晚拾掇拾掇,我使點法子,要是明早太陽出來還散不掉郁氣 ,我也沒招了 。 ”
趙八斤小聲問:“那……那會咋樣?”
鍋腦袋沒吭聲,趙八斤心里已猜著了。
“先生,您可得救救我家小子啊。”趙八斤嘴唇哆嗦著 ,“家里就剩這么幾根苗了…… ”
“我盡力 。”
兩人剛說完,徐旭也止住了剛才的火氣般,接了一句話:“你們幾個 ,松了鐵鏈,先把他抬老趙家去。”
只見徐旭正指揮工人要卸鏈子搬人。
鍋腦袋兩步搶上去攔住:
“眼下還不穩當,鏈子松不得!要叫那鬼祟勾出癔癥 ,我可壓不住 。 ”
工人們你看我我看你。
徐旭快步湊近鍋腦袋,堆起笑:
“先生城里來的,不曉得咱這處境。廠子停一天 ,工人就斷一天糧 。總不能為他一個,耽擱一廠子人。”
“開工要緊命要緊?”鍋腦袋話里帶了些火氣。
這話說完,場子里面卻一時間全無聲音。
徐旭臉上擠出笑容:
“先生,我這話你可能不樂意聽 。城里鐵老爺手黑 ,從他牙縫掏活兒,件件都得豁命。咱把腦袋別褲腰干活,不就為口飯么。 ”
話到這兒便斷了 。
鍋腦袋還想爭辯 ,趙八斤卻拉住了他。
趙八斤盯著徐旭看了兩眼:
“徐老弟,拴我兒子這桌子我先買了,煩勞你出幾個有力氣的 ,幫我把這桌子抬到我家院子去。”
“老哥哥這話說的 。”徐旭也笑了,“這怎么能用得著你掏錢呢。直接抬過去就完事了。 ”
徐旭向后一招手,幾個年輕工人立刻上前 ,一人一角,肩膀發力,桌子便抬了起來 。
眼見搬得不穩 ,趙犰也上去搭了手。
他們感受著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挪著腳步朝外走。
走到廠子外頭,趙犰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廠房半敞的大門處 。
高大廠房里 ,半尊銅佛端坐蓮花上,工人如螞蟻般在下方忙碌,用隔熱手套從銅佛的蓮花座中取出滾燙的蓮子。
鐵老爺又開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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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桃
折騰一圈之后,幾人又回到了院子里。
工人們趕回去上工 ,沒人留下,只有張工有些擔心地看了看趙肆,但他也得回去上班 ,只能留下一句“有啥需要的直接來找我” 。
可惜沒什么幫助。
鍋腦袋一回來就吩咐趙八斤去準備糯米狗血和趙老二喜歡吃的東西。趙八斤不敢耽擱,很快就弄來了鍋腦袋要的東西,還拿來一瓶好酒和一盤豬頭肉 。
鍋腦袋很快就在院子里面布置好了東西。
趙犰湊過來看了一眼 ,疑惑道:
“這些是法壇嗎?”
他在夢中去過一些仙門偷師,曾經見過一些修行者擺放過類似的東西。
城中人說這叫做法壇,能增幅道法之術的強度 。
鍋腦袋聞言,卻是搖了搖頭:
“法壇之術可不簡單 ,我尚且不會。”
“那這東西是干什么的? ”
“郁氣影響思緒,若是有些他喜歡吃的好吃好喝放在這里擺著,那么你兄弟看到 ,自然就能削去心中些許郁結。”
鍋腦袋說完這話,側頭看了眼趙犰,聲音當中也染上了些疑惑:
“你竟然還知道法壇?”
趙犰笑道:“聽老悶頭念叨過 。 ”
“那位老先生啊。”鍋腦袋輕輕嘆息:“他知道的雜事很多 ,可惜本領欠佳。”
“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趙犰又問 。
“之前我和師父運貨去大山城,路上車駕出了些問題,他當時就來幫了我們 ,結果他后來想從我們手里偷些錢,被我師父抓住了。這么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趙犰干笑兩聲。
老悶頭這些年手腳不干凈的事情其實沒少干,他沒被打死也算是命大啊 。
又是布置片刻 ,總算把事情做完,忙了一天,已是夕陽西下。
“夜里陰氣重,我白天那一棒子未必能鎮得住他。”鍋腦袋說 ,“等天黑,你們就在屋里躲著 。 ”
“不用幫忙嗎?”趙犰問。
“他這股郁氣針對的是你們,你們躲起來反而對我方便些。”
“天還沒黑 ,您忙了一天,要不要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
趙犰邀請后,鍋腦袋遲疑片刻:
“好 。”
趙犰見對方答應 ,立刻搬來桌椅,趙八斤不敢怠慢,匆匆去村里買了只燒雞。
鍋腦袋沒料到父子倆這般熱情 ,一時手足無措。
趙犰半強迫地讓他坐到桌前,他沉悶地盯著桌上的菜 。
“先生,您頭上這個……摘了吧?”趙八斤小心道 ,“戴著吃飯不方便。”
鍋腦袋遲疑片刻,把手按在頭頂的鍋上。
鍋摘下,露出的是一張清秀面孔 。
短發垂至脖頸,眼目微垂 ,就連嘴唇都稍稍有一點薄,如此一眼看去,莫名有些薄幸的味道。
竟是個姑娘!
之前她頭上頂著鍋 ,聲音如孩童,身材平緩,趙家父子竟沒看出來。
趙八斤來本來還想舉著酒杯勸酒 ,可瞧見對方這副樣子之后,話卻是盡數卡在了喉嚨里,半句也說不出來。
三人沉默地吃著菜 ,姑娘飯量小,吃得也慢,趙家兩人不想吃得太多 ,便半擱著筷子 。
飯過三巡,趙犰忽然放下碗筷:“還沒請教姑娘姓名。 ”
姑娘本就沒什么胃口,聽了這話,自然停下碗筷:
“免貴姓周 ,名桃。”
“周姑娘 。”趙犰拱了個手。
周桃木訥的表情起了點波動,嘴角難得翹起半分:“你這打招呼的動作倒古樸。 ”
趙犰嘿嘿一笑 。
其實是從夢里仙人們學的,那兒全這么打招呼。
趙八斤瞪了兒子一眼 ,顯然不滿兒子的輕浮,可惜趙犰全當沒看見,接著問周桃:
“周姑娘 ,你這口鍋,是修行用的法器吧?”
“你說話倒像我師父一輩的,法器不法器的 ,現在已經沒人這么叫了。”周桃打量趙犰兩眼,“算是吧 。 ”
“那我能不能……學學?”
趙犰話剛出口,趙八斤的巴掌就扇在了他后腦勺上 ,脆響。
趙犰“哎呦”一聲,縮起脖子。
趙八斤臉一沉,灶膛火似的,抬腳就踹趙犰的小腿肚子:
“你啥玩意都敢張嘴要? ”
趙犰揉著腿 ,有點蔫:“不就想看看……能搭把手不?”
老悶頭那條路是斷了,那老頭自己沒半點真本事,全靠屋里供著的“仙兒” ,眼前這位可是實打實的修行人,機會難得 。
萬一學點東西,那沒完沒了的夢興許就能變變樣?
周桃盯著趙犰汗津津的臉看了半晌 ,終于開口:
“想學也不是不成。 ”
話音落下,趙八斤懸在半空的腳頓住了。趙犰猛地抬頭,看向周桃。
這就……答應了?
周桃眼皮一抬:“你年紀多大?”
“十六 。”趙犰想了想。
“同歲?”周桃瞅著他黢黑的臉皮 ,倒像二十開外:“那你倒是稍微有些遲了。 ”
“年紀大耽誤事?”
“耽誤 。”周桃說,“我十二歲起手,比六歲開蒙的娃娃就短了一截 ,天上那點緣分夠不著。得頂口鍋,好把耳朵支棱起來,得緣分。 ”
“天上?”趙犰撓后腦勺,“本事……天上來的?”
“算?也不算 。求來的緣分 ,得自個兒嚼碎了咽下去。 ”
趙犰在肚子里琢磨。
翻譯一下,應該是靈氣稀了,得頂口鍋增幅?
邊上的趙八斤嘴上攔著趙犰學 ,耳朵卻支著聽修行的事,忍不住開口:
“姑娘,您……見過天上?啥模樣啊?”
“我可沒那福分 。”周桃翻個白眼 ,“師父提過一嘴。 ”
“咋說的?”
“他說,那地方叫不入凡,是神仙落腳的地界。”
不入凡!
趙犰的心漏跳了一拍 。
他夢里的城市就叫這個名。
恐怕就是同一個地方!
不過趙犰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仔細想想 ,這兩個不入凡應該有些細節并不相同。
首先,趙犰每晚在不入凡循環在同一個時間段,不入凡的每一夜都一樣 。
其次 ,他打探過,按照日期來算,不入凡和他現在差了一千七百多年。
趙犰想,恐怕是那夢里仙家不入凡中間出了些什么事情 ,同現如今周桃口中的地點未必一致。
但不管怎樣,周桃的話確實證實不入凡的存在 。
他立刻收住思緒,連連問周桃:
“若是我這年齡還想學本事 ,該怎么辦? ”
周桃見趙犰眼中發光,沉吟片刻。
她在這一刻似乎陷入了些許的回憶,只沉吟片刻之后 ,就忽然拿起旁邊的鍋子:
“戴上試試。”
趙犰接過,只覺這鍋子比家里的大炒鍋還沉幾分 。
“這東西寶貴,可不能讓小子亂用!”
趙八斤還想攔 ,周桃卻搖搖手:“無妨,也不是什么貴重貨。”
趙犰也是直接把鍋子扣到自己腦子上。
霎時間,趙犰陷入一片黑暗 。
扣上鍋子后 ,趙犰沒覺得特別,正疑惑時,周桃的聲音傳來:
“放松身心,不要用眼睛去看 ,用耳朵去聽。 ”
趙犰會意,干脆閉眼,細細感受周圍變化。
慢慢的 ,細微的嘈雜聲在趙犰耳邊響起 。
這聲音他很耳熟。
就好像……
正身在每夜的夢境里!
緊接著,琴瑟轟鳴之聲接連響起,恰如街上遇那丹童子游行一般。
他在夢里嘗不到的靈氣正從鍋子噴薄而出 ,自上而下往骨頭縫里鉆。
自天靈蓋灌入,沿身前身后任督二脈向下沖撞,漫向手腳四肢 。
一剎那如栽進滾燙湯泉 ,四肢百骸酥透。
趙犰還沒焐熱這暖意,耳畔猝然炸開一聲金屬的哀鳴。
這聲音直接把他驚醒 。
什么動靜?
未及細想,眼前漆黑裂開幾絲光亮。
金屬哀鳴聲外 ,周桃和趙八斤的驚呼也跟著扎過來。
下一瞬,
趙犰腦袋上的鐵鍋猛地飛上半空 。
一股悍力迎面撞來,搡得他向后一趔趄。
沒了鐵鍋遮擋,他才看見趙肆竟掙斷鎖鏈立在院中。
若沒這口鍋 ,趙肆剛才撲過來那一掌早把他腦袋拍飛 。
鐵鍋當啷啷砸在地上,鍋頂豁開個大口子。
趙肆用來砸鍋的手腕反折出瘆人的弧度,甚至就連那處手腕都已經滲出了鮮紅的顏色。
他卻仿佛不知痛 ,只掛著怪笑,盯著趙犰 。
“九弟,九弟 ,你為何戴著個鍋子?這鍋子遮住了你的臉,不好看。”
趙肆口中含糊嘟囔,眼睛慢慢變得混沌 ,盯向了趙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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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真陽涎
鍋子壞掉 ,周桃慌了手腳,事發突兀,她剛看趙犰,一轉身 ,封住的趙肆就爬了起來。
周桃強行穩住心神,直接高喝了一句:
“趙家這郎,莫要心中生兇昂 ,快看這滿桌美酒佳肴,皆是親人為你準備!”
耳聽這聲,趙肆竟然真停住了動作了 。
他這只眼睛掃了一下準備的這些吃吃喝喝 ,明顯停頓了片刻。
而也就在院子里面的眾人都下意識的松了口氣之后,趙肆忽然勃然大怒:
“我根本就不喜好這些! ”
隨后竟是直接一腳踹到了桌子,把桌子給踹翻了!
周桃狼狽的躲開了飛濺的食物 ,而其中有一部分酒水則是直接濺到了趙八斤身上。
“我不是說要找他喜歡的東西嗎?”周桃勃然大怒 。
趙八斤嘴唇微微顫動:
“他怎么會不喜歡這些?”
事情已經發展至此,計較這些再無大用,于是周桃急急在院里找木棍之類物件 ,但趙肆離趙犰太近,找到也來不及援手。
趙犰慌亂,眼見趙肆手掌抓來,他咬咬牙 ,身體后彎,蜷縮成球,背貼地面。
接著 ,他將剛才從鍋中得到的氣息灌入雙足 。
他沒學過打架,但兔子蹬鷹這招大多人自幼兒便無師自通。
我踹!
趙犰猛一發力,一腳直踹趙肆胸口!
趙肆見踹來 ,癡笑兩聲,雙手一擋。
“碰! ”
雙足未中趙肆胸口,趙肆紋絲不動 ,趙犰反因舍身動作不穩,摔倒在地 。
可就當趙犰慌張的以為自己這次恐怕真的兇多吉少之時,他忽然瞧見趙肆背后竟是向外拉出來了一道虛影!
那影子被牽扯 ,雙手捧面,似在嘶吼。
這飛踢還真有效?
可他才剛體驗到那種滾滾靈氣洗刷身體的感覺,剛才也是著急憋出來的一口勁,現在讓他再來一次還真有點費勁。
眼看著趙二哥的魂又要回去了 ,趙犰忽然聽到了咣當一聲 。
趙肆仰面倒在了趙犰面前,而在他背后,周桃正拿著根木棍站著。
迎頭痛擊效果絕佳 ,直接就給趙肆打昏迷了。
趙犰急急爬起,兩人合力捆趙肆回桌。
周桃掏出懷中罐子,細細涂抹鐵鏈 ,忙完,才側頭看趙犰 。
那眼神有些怪異。
剛才趙犰那一腳效果可不像是尋常一腳。
大山城里有武館,學打架的人不少 ,可周桃從沒見過誰一腳能把別人身上的郁鬼給踹出來 。
再加上他剛才戴了下那口鐵鍋……
難道就這么點時間,他就有了這本事?
這對嗎?
不對吧!
她的天賦算不錯了,不然也不會在別人六歲開始學這本事時 ,她十二歲也能入行。
可她第一次戴上時,也只是朦朦朧朧感覺到點氣流涌動,別說施展出來了,憋到指尖都麻煩。
剛才周桃同意趙犰試試 ,主要是從他身上看到點曾幾何時自己的影子,可這效果跟當初的自己天差地別 。
周桃又看向了趙八斤,老人現在身上又沾著酒 ,又沾著油花,看上去相當的狼狽。
可他神色卻頗為恍惚的盯著地面上的趙肆。
很顯然剛才趙二借趙肆口中說出的話,讓這位老農現在心思多少有些亂套 。
“這鍋子到時候記在你們賬上。”周桃的聲音把趙八斤的思緒拉了回來 ,趙八斤回了神,這才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而后周桃也是又叮囑了兩句:
“你們兩個先進屋去 ,這郁氣狀態不穩,你們在外頭會刺激到他 。”
兩人直接朝著內屋走去,門一關 ,趙八斤便是直接扼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自喉嚨深處擠出了一絲深深的嘆息:
“這事搞得……為何會變成了這樣…… ”
趙犰也擔憂地從門縫往外瞅了瞅。
周桃直接搬了張椅子坐到昏迷的趙肆跟前,她甚至在院里翻出些布條,用桌上剩的酒消了毒,綁上趙肆紅腫的手腕。
不過她確實沒打算趁機動手對付郁氣 。
或許像她說的 ,夜里郁氣重,能拖就拖到天明。
現在她頭上鐵鍋沒了,藥粉也用光了 ,趙犰不清楚這個同齡小姑娘還有什么本事,如此劣勢下,她應付不了趙肆 ,是個大問題。
那咋辦呢?
趙犰體察了一下體內游離的些許靈氣,思索片刻,徑直朝不遠處的椅子走去 。
他坐下 ,趴到桌上,打算睡覺。
趙八斤本來緊張兮兮的,一瞧見兒子這般 ,火氣直往上竄:
“啥時候了,你小子這還睡得著?”
“不睡咱倆也幫不上忙。”趙犰蒙著腦袋哼哼唧唧,“爹要不你幫著盯著點,真要是外面出了問題 ,你就抽我巴掌,把我扇醒了 。 ”
“你小子!”
話才落,趙犰竟已睡著了 ,甚至打起了呼嚕。
趙八斤的手晃了晃,最終落到了腰側。
“哎 。”終歸只是嘆息一聲。
……
“小哥,小哥 ,別在大馬路上站著啊。”
趙犰睜開了眼睛 。
一位年輕的俊俏郎君在他眼前晃著手,趙犰見到對方后,臉上浮現出和善的笑容 ,隨即迅速躲到一旁。
他環顧四周。
周遭古色古香,飛檐磚瓦林立,街道上的行人皆身著寬大長袖衣袍 ,頭發束成長辮。
趙犰的短發短袖,與他們相比略顯怪異 。
周遭行人紛紛投以奇怪的目光盯著趙犰,不過盡管趙犰衣著奇特,身上卻無特殊氣息 ,因此他們只是瞥了幾眼,便不再理會。
今晚的趙犰毫無閑情逸致四處游蕩,他飛快地在城中穿行 ,憑著熟悉的記憶來到一處酒樓旁側。
在酒樓旁的小巷口內,他抱著胳膊,等待片刻 。
忽然 ,只聽得酒樓中傳來一陣哈哈笑聲,緊接著,一個上衣敞開的公子哥滿臉通紅 ,推開了街邊窗戶。
“今日幸得萬小姐垂青,著實高興!應當與君同樂! ”
此言罷了,他徑直從懷中掏出一把紙碎 ,隨手向外揮去。
這些紙碎轉瞬便在空中化作翩翩蝴蝶,隨風飄舞 。
趙犰眼疾手快,一個敏捷的躍起,便在空中捕到了三只蝴蝶。
待蝴蝶落入掌心之際 ,頃刻間化作幾張票據。
這些都是細碎的靈石票,其上記載著靈石的價目 。
在不入凡城中,盡管價目略打折扣 ,這些東西依然可當貨幣使用。
趙犰在不入凡最基礎的營生來源主要依賴這位出手闊綽的富貴弟子。
揣好錢財后,他疾步走向熟悉的街道,不多時便尋到了那位街邊算卦的相師 。
只見鋪子上方懸著一塊匾額 ,上書:“不算天地玄幻,不論宇宙洪荒。只解眼下小災,專避明日小難。”
倘若置于修士稀少之地 ,卜算先生的對聯或許能自夸上天,可惜不入凡有能者眾多,只得謙遜表述。
趙犰一屁股坐定在卦師面前 ,將第一張靈石票子重重拍在桌上 。
卦師抬眼瞥了趙犰一眼:
“算什么?”
“問問題。 ”
“請講。”
“一個剛入道者,可有道法能驅散他人身上的郁氣?”
聞聽此言,卦師面頰微抽:
“我這里是卜算的地方,不是學堂…… ”
趙犰又掏出了第二張靈石票子 。
卦師張了張嘴 ,最終長嘆一聲:
“道術這邊我只略知一二。”
“一二足夠。”
趙犰選擇這位卦師,實為時間所迫 。
其他幾位道人,總得多費唇舌 ,耗上數個時辰。
此刻若真有意外發生,只怕趙犰正與人交談之際,便已被趙八斤扇醒。
不如找這位只要給錢便啥都肯說的卦師問問 。
畢竟……
雖在不入凡這等仙城中 ,他只算個卦師,但出了此地,他又算什么呢?
卦師默默收起兩張靈石票子 ,隨即追問:
“此人道行深淺? ”
“極淺,體內至多僅存一縷靈氣。”
“如此淺薄?”卦師搔搔頭,“那郁氣出自何方修士? ”
“非修士所化 ,僅是尋常人。”
“啊?凡人也能凝郁氣?”卦師愈發困惑 。
“總歸可能會出些意外。”趙犰問:“有法子嗎? ”
“真要是凡人,隨便用真陽涎化解不就成了?”
“真陽涎?”
卦師露出“你莫非戲耍我? ”的神情,但掂量著剛收的票子,還是詳細道來:
“實為舌尖血。這真陽涎非術法 ,只需聚靈氣于舌尖,咬破舌尖,靈氣沾染陽血自化陽氣 ,驅散凡人郁氣輕而易舉。”
趙犰面色平靜地頷首,心下已將這些訣竅牢記 。
聽著倒也簡便,回頭試試便知。
眼見自己未被趙八斤抽醒 ,趙犰便估摸著外面應暫且無礙。
于是稍作思索,繼續道:
“其實我還有個問題 。”
“請講。 ”卦師雖不明眼前這怪人要做什么,但看在票子的份上 ,還是老實回應。
“你可曾見過一種頭上頂著鐵鍋的修者?”趙犰抬手指了指自己頭頂 。
“鍋?”
“鍋。 ”
“頂著鍋干啥?”卦師一臉茫然,“找吃的?”
“據說能溝通不入凡,得靈氣。 ”
“靈氣無處不在 ,何必靠此物溝通……”卦師扶額嘆息,隨即一拍手,“經你這么一提,我倒真想起些門道 。”
“什么?”
“我有一位老友 ,其修行法門喚作神看戲,待道行深厚時,便需將鐵面覆于臉上 ,以此聯通天地神明。你所說的這類修者,倒似我那老友一脈的退化。 ”
果然!
趙犰心下了然 。
看樣子不入凡和他所在的地方中間法門修為確實存在千絲萬縷的關系。
正當他欲再追問時,臉頰猛地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兄臺 ,你臉上浮現了個巴掌印!”
“無妨……”
話音未落,另一半臉頰又現紅痕。
明顯也是個巴掌印 。
卦師頓時瞠目結舌。
這是何等手段?
從未見過!
隔空鐵掌不成?
趙犰只覺周遭景象漸趨模糊,思緒正從這座城池抽離 ,匆忙補了一句:
“記得提醒你那位老友,日后若傳道授業,切莫讓承繼者頂著口鍋…… ”
話音消散 ,趙犰倏然睜眼。
趙八斤揚起的巴掌懸在半空 。
而房門洞開處,趙肆正與周桃纏斗。
月色正濃,趙肆卻忽然借著月光看向趙家兩人。
露出笑容:
“爹爹,九弟 ,出來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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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過去?
院子里 ,趙肆猛地伸出雙臂 。
伴隨著胳膊猛揮兩下,周桃感覺有一陣烈風從自己面前刮來。
她狼狽后退兩步,躲開了攻擊。
可就算如此 ,這刮起來的烈風也讓她臉上皮膚隱隱作痛 。
趙肆癡笑,目光越過周桃,看向遠處房里的趙家父子。
周桃心頭煩悶。
鍋壞了 ,靈力不足,粉塵耗盡,天還黑著……
趙肆的郁氣融入黑夜 ,熏得周桃眼難睜開 。
鍋壞后,她向大山城求救,但天太晚,趙肆醒得快 ,支援沒來。
如今她只能獨自支撐。
“你這丫頭長得俊俏。”趙肆歪頭道,“我九弟缺個老婆,你要不要當? ”
周桃面無表情:“你剛才那一巴掌要是拍上去 ,那你大抵也不用給你九弟找老婆了 。”
趙肆疑惑地歪了歪頭,好像沒聽懂。
周桃趁機抓住棍子,狠狠砸向趙肆的腦袋。
然而這一次 ,趙肆卻直接一伸手,把棍子擋了下來 。
他已被敲中兩次,這次不能再中招。
周桃抽不動棍子 ,趙肆的大手抓來,她腳下發力。
頂!
一頭頂在趙肆的肚子上 。
這一頂力氣不小,趙肆被推退幾步。
周桃后退兩步 ,警惕地周旋。
她瞥見地上的棍子還在轉 。
棍子滾遠了,轉身去撿,后背露給趙肆,太危險。
那該怎么辦?
靠這點三腳貓本事纏斗趙肆?太費勁。
周桃無奈 。
以前老師總叫她學功夫 ,她不聽,現在真陷進肉搏戰了,她確確實實一點法子都沒有。
忽然感覺到危險逼近 ,周桃又是猛然向后倒退兩步,避開了這么幾次攻擊。
她重新打起精神,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趙肆身上。
然而就在這一刻 ,周桃忽然發現趙肆的目光竟然越過了自己的肩膀,落到了自己的背后 。
周桃腦子微微一僵硬,緊接著背后便傳來趙八斤“誒呀呀”聲音 ,一道身影也站到她身邊。
她側眼一看。
趙犰 。
“你出來干什么? ”
周桃皺眉,沒精力顧他。
這個年紀小伙子心頭總有一股火,出事就往前沖 ,他們冒出來反而添麻煩。
可她這一聲勸告過后,趙犰半步不退,反而緊盯著趙肆,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
周桃苦惱起來。
這該怎么辦?
若是雇主真被打死了 ,那可不好。
掙不到錢還得賠錢 。
“九弟!”
趙肆瞧見趙犰,臉上猛地綻開笑容,竟完全不理還在纏斗的周桃 ,直撲趙犰而去。
趙犰穩住心神,直面撲來的趙肆。
真陽涎的運行法門在他腦中閃過 。
體內這點道行雖不多,也夠他引靈氣聚于舌根。
迎著趙肆 ,趙犰狠狠咬破舌尖。
一股銳痛襲來,熱力猛地在他口腔炸開。
口腔瞬間漲滿,那股難以控制的力量幾乎要頂破他的嘴 。
周桃見趙肆撲向趙犰 ,正欲阻攔,忽見趙犰的口腔變得通紅。
下一刻,趙犰猛然張口。
一道紅霞直直從他口中噴出 。
那道紅霞如落日未沉時 ,地平線上炸開的血光。
周桃眼睜睜看著趙肆撲進紅霞里,后背驟然拉出一道細長黑影,像被狂風扯變形的破布條。
院中紅霞刺得人睜不開眼 。
這?
什么東西?!
幾縷紅霞繞著她打轉,暖意漫上來 ,骨頭縫里都透著熱。
周桃腦中想起來了曬在太陽下的棉被。
這毫無疑問是一種修行手段,可周桃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
哪怕在城中那些學習班當中,她那位自稱“本領高超!難得一般!”的老師也耍不出這手。
可他只是個鄉間的小伙子 ,這般的手段又是從什么地方學來的?
周桃再看趙犰時,那眼神多少已經有些不太一樣了。
趙犰吐盡最后一絲靈氣,身子晃了晃 ,雙手撐住了自己的膝蓋,連連呼吸多次,胸口像是螺絲松了的風扇 。
他胸口火燒火燎地疼 ,眼前發黑,強撐著不倒下。
趙肆趴在地上不動了。
那縷郁氣卻還在他背后飄蕩,凝結成了趙二的模樣。
此刻他的眼神空茫茫 ,似乎非常茫然一般 。
眼見著郁氣未散,趙犰心頭卻開始發緊。
此刻他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了,二哥現在真要再和自己“親熱親熱 ”,他可是一點的辦法都沒有。
正此時 ,一道身影直直擋在他面前 。
趙八斤手抬了又放,死盯著趙老二的影子,嘴唇哆嗦:“兒啊 ,有啥事你沖爹來……”
趙老二沉默著。
趙犰這才發覺,趙老二眼中那癲狂的郁氣竟褪去了。
趙老二又重歸了趙犰記憶當中的那份樣子 。
“沖著你去?呵呵,是應該沖著你去……”趙老二冷笑了兩聲 ,可話說到最后,喉嚨里卻擠出半聲嘆息。
趙八斤臉上明顯露出了茫然神色,他好像完全不了解趙老二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趙老二再沒開口的意思 。
他轉身就走 ,沒入黑夜,向遠處的山里走去。
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趙犰吐出的那片未散的紅霞里。
徹底不見蹤影 。
趙八斤看著自己逐漸遠去的二兒子 ,似乎想要伸手抓住對方的衣袖。
只可惜最終他只能碰到暖陽的紅霞,卻抓不到
眼見著對方徹底消失,周桃這才松口氣,身子垮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脊背 ,汗水濕透衣裳。
這次有點兇險 。
若不是趙犰最后那一下,她真會受傷。
趙犰和趙八斤把趙肆扶了起來,送到了屋子里面 ,讓他好好休息去,周桃也跟著進了內院,等他們辦完這事。
她定了定神 ,先看趙犰:
“多謝 。”
“不客氣。 ”
“你剛才用的那是什么?”周桃問。
趙八斤也回過神來,看向趙犰 。
他看見兒子用出那手段,從不知兒子會這個。
趙犰面不改色:
“剛才做夢 ,夢里憋得慌,就憋出來了。”
他沒完全撒謊,只省了夢中不入凡 。
聽到趙犰這句話 ,周桃的表情一時間也變得稍微有那么一點微妙。
能在夢中憋出這種手段?
這正常嗎?
有點不正常。
周桃也感覺出來事情恐怕自己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便把心思藏好 。
她轉而看向還有些失魂落魄的趙八斤:
“你那二兒子瞧著不太喜歡你啊。 ”
“他怎會不喜歡我……”趙八斤下意識的反駁。
“可你連他喜歡吃什么都不知道。”
趙八斤不言 。
周桃搖了搖頭,沒了繼續講話的心思,只是道:
“這股郁結散了 ,現在飄著的是沒魂的魄,不會再來……應該。 ”
“應該?”
“對,除開陽氣硬頂 ,還有個法子是追根溯源,但你至今不知源由,我也不知咋回事。”
趙八斤又不說話了 。
“我已是盡心盡力。 ”周桃說 ,“接下來也該算報酬了。”
趙八斤愣了愣:“啊!您要多少錢?”
周桃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鍋子壞了 、粉塵用沒了,差點受傷,這都得加些錢 ,但多虧了這位小哥,省了我些麻煩,還給你們打個折 ,原本十個銀元,現在八個就行 。 ”
“嘶。”
趙八斤心頭一抽。
八個銀元!
老悶頭往常出手才半個子,這姑娘一開口就要八個!
他琢磨片刻,想了想周桃的本事 ,想了想自己的家底,最終還是咬牙點頭:“您等著,我去拿 。”
眼見趙八斤進屋取錢 ,周桃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破鍋上。
她拾起鍋,擦了擦,明顯還是有點肉疼。
“你這鍋子壞了不打緊嗎?”趙犰問了句 。
“算你們的錢里了。 ”周桃嘆息 ,“這東西可不便宜。”
說著,她把鍋子舉了起來,似乎在檢查這上面的缺口能否修好。
趙犰隨意瞟了一眼 。
突然 ,
他瞳孔一縮。
他清晰地看到鍋面上刻著一張面具似的人臉。
就好像是一張面具一樣!
趙犰很肯定,自己之前拿這個鍋子戴在腦袋上時,上面絕無任何東西 。
那這面具是從哪來的?
是鍋子遭受破壞之后這玩意本身具備的功能 ,還是……
因為自己在夢中同卦師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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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夢里一群仙兒
周桃沒離開。
夜色深了,現在走夜路得穩妥些。
她被安排在趙家一間側房 。
這屋子本是趙家其他孩子的住處 ,孩子們走了便一直空著,如今正好待客。
事畢,趙家兩人卻毫無睡意。他們將趙肆挪進主屋 ,趙八斤翻出跌打膏藥,給他手腕抹上 。
按周桃說法,郁氣不改人身筋骨 ,卻能叫人拋了性命般使力。
好比朝塊尖石頭揮拳,人腦總為護住皮肉、躲開疼,暗自收了勁 ,可郁氣纏身時,這份護著自己的心思就散了,反倒能榨出更多氣力。
也更容易傷筋動骨 。
料理完趙肆的傷 ,趙八斤便蹲在房門口抽煙。
院里那只被踹落泥地、沾了灰的燒雞他也沒舍得扔,拾掇了拿去喂豬。
此刻他望著地上那片油汪汪的土,猛地嘬一口煙,兩股灰白煙氣從鼻孔里筆直地鉆出來。
他扭頭看向趙犰:
“小九啊 ,你說你二哥到底喜歡吃什么?他說他不喜歡我買的東西,可我每次買燒雞,他吃得挺香的……”
趙犰想了想說:
“爹 ,我覺得倒是你愛吃燒雞 。 ”
趙八斤煙嗆了嗓子,咳個不住,眼淚都嗆出來了。
趙犰掰著手指念叨:
“今兒的酒是爹愛喝的。爹你知道我 ,我不喝酒,二哥四哥喜歡啤的,燒雞也是爹愛吃的 ,每次你買回,總是你高興 。”
“那你說你二哥喜歡什么?”
“興許……糖? ”趙犰也不確定。
“糖?”
“對,村頭小賣部賣一種水果糖 ,說是山城來的,以前二哥下工,我去找他,偶爾見他吃。”
趙八斤仔細回想 。
好像記起 ,二兒子胳膊被鐵老爺打傷后,確實想讓自己幫著買幾顆那東西。
他當時不懂,只覺得是娘們兮兮的玩意兒 ,價兒頂得上個大窩頭,就回絕了。
可他現在還是不懂,兒子為啥好這口 。
也不曉得最后自己那二兒子是否又買了糖。
趙犰沒再說 ,蹲門口陪著爹。
蹲到腿麻,蹲到遠處山頭泛了紅 。
太陽慢悠悠爬上來。
新的一天來了。
趙八斤抽完這支煙,可能是一生最長的 ,撐著膝蓋站起。
蹲久了腿麻,他跺兩下腳 。
“小九啊。 ”
“咋了爹?”
“你想去城里學本事?”
“對。 ”
“你之前從口里噴出啥東西 。”趙八斤側頭問:“那也是本事?”
“是。”趙犰沉吟了片刻:“我在夢里能碰到一群仙人,他們教我的。 ”
“別看你爹沒文化就糊弄你爹 。”趙八斤笑罵一句:“怕是早跟老悶頭學了兩手 ,自己練出來的?”
趙犰沒吭聲。心里嘀咕,這老頭,說實話倒不信了。
趙八斤沒讓他開口,只道:“去城里學本事也行 ,像今兒幫人看災,收拾禍害,也能掙不少銀元 ,挺好 。 ”
“爹?你準我學本事了?”趙犰大喜。
他本想著爹若死活不同意,就自己偷跑出去。
可他雜糅的記憶里,除開忽然出現的“趙裘” ,“趙犰 ”也占了大半 。
在趙犰的記憶當中,趙八斤雖常買他愛吃的燒雞,卻總吃得最少。
他終歸狠不下心跑開。
正說著 ,院門忽地砰砰急響,兩人對視一眼,疑惑不解 ,最終還是趙犰起身開門。
門一開,趙犰見是熟人張工 。
張工滿臉緊張。
“張工?咋來了?”趙犰疑惑的問。
“誒呀!”張工緊張地瞅了眼院里,低聲道:“徐副廠長死了! ”
……
趙家爺倆帶周桃進廠時,工人已里三層外三層圍得嚴實 。
張工一引周桃來 ,眾人便涌向兩旁散開。
趙犰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中間一根鐵柱上掛著的徐旭。
昨兒還神氣的徐副廠長,吊在門口一根待加工的柱子上,繩子上拴柱頂 ,下頭勒緊他脖子 。
他就這么掛著,眼睛突出,布滿血絲 ,甚至就連舌頭都有點往外擠。
而當趙犰緊盯著徐旭之時,他隱約間看到徐旭的肉體上冒出來了些許陰沉的顏色。
好像是裹在他身上不透明的絲綢般,瞧著莫名令人有點心慌 。
而且……
趙犰還覺得這顏色有點眼熟。
恍惚之間 ,趙犰好像看到徐旭的身上晃出來了一個有點熟悉的影子。
那好像是……
他的二哥!
趙犰只覺得自己呼吸變得有點急促了起來 。
這人是自己二哥殺的?
趙犰飛快收斂心思,把目光轉移向別的地方。
柱子下立著個裹方巾的老頭,正焦急的來回徘徊 ,看上去有些頭疼。
趙犰瞧那老頭時,清楚見他肩上蹲著個虛影,虛影很淡,泛黃泛紅的皮毛 ,像個小獸。
這人正是老悶頭 。
看到了這些的趙犰后知后覺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這些東西在平常他都是看不到的。
但好像自昨天剛入了道行之后,趙犰就能看到不少特殊的東西了 。
邁出這修行的第一步之后,哪怕不去學什么東西 ,一些本領也會自然而然的呈現。
老悶頭后腦勺疼得發木,盯著柱子上掛著的徐旭,手腳都沒處放。背后腳步聲響起 ,他一偏頭,瞧見了趙家那兩人,還有周桃 。
周桃的影子一撞進眼里 ,他臉上立刻擠出朵干癟的笑花,三步并作兩步搶到她跟前,搓著手:
“周姑娘!您來了!”
周桃下巴微微一抬 ,目光掃過柱子上的徐旭,眉心一擰,抬手掐住了自己太陽穴。
“這人什么時候咽的氣?”
“不清楚,一早工人上工就瞅見徐副廠長涼透了。 ”
“照理說死人歸不到我管 。”周桃道 ,“我們這行只撈活人,真斷氣了該找警署,你們這村子里沒個官衙落腳處?”
趙八斤晃了晃腦袋:
“原先倒有個小衙門 ,黃將軍的兵一來全給抹了脖子。后來大山城那邊斜眼瞅了瞅,說我們離城近,犯不上再設警署。”
周桃聽得眉頭還鎖著 ,老悶頭哈著腰湊近,嗓子眼壓得低低的:
“大山城懶得管這爛攤子,鬼影都少見 。這回徐副廠長蹬了腿 ,比起那些官老爺,廠里頭的爺更可能伸頭。可那也得磨蹭好些天,您……要不先給瞅瞅? ”
周桃沒料到大山城竟不管村子 ,眉頭一皺,但沒吭聲,繞著柱子轉了兩圈,臉色忽地古怪起來。
她下意識瞥了眼跟來的趙家兩人 ,才道:
“你們這位副廠長,平時人緣怎么樣?”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吭聲 ,只聽老悶頭道:
“不是啥好人。”
周桃想了想,說:
“你們是想讓我找兇手? ”
“倒也不是,至少幫著瞧瞧他怎么死的 ,我們好有個交代 。”
“他自個兒惹了不少事,積了怨氣。”周桃道:“怨氣太重,直接把他方死了。人死怨消 ,算因果報應 。 ”
工人們聽了,大多想起昨天被附身的趙肆。
可想到副廠長平日行徑,多數人沒吭聲 ,只默默排成一條靜默的長隊。
“還是快派人進城吧 。這事兒我只能瞧到這步。”
周桃擺擺手,人已死了,她留在這兒半點用處也無。
老悶頭連連點頭,奉承幾句 ,便送周桃離開 。
臨走時,周桃瞥了眼趙犰。
她略一思忖,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遞給趙犰。
趙犰和趙八斤湊過去看 。
這是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信息鍋修行興趣班”幾個大字,底下還有一行地址。
周桃沖趙犰眨眨眼 ,轉身走了。
趙八斤不識幾個字,嘀咕道:
“這寫的啥啊…… ”
“名片,周姑娘在大山城學本事的地方地址。”趙犰說 。
“啊?這么多字你都認得?”
“我都說認得字了。 ”趙犰無奈嘆息。
趙八斤奇怪地看著趙犰 。
他記得兒子沒怎么學過識字。
從哪學來的?老悶頭?還是……
趙八斤想起天沒亮時 ,小兒子對他說:
“我在夢里能碰到一群仙人,他們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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