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有客仙來 第一章:人面蝶
時過正午 ,無客登門 。
“興隆客棧”里,卓無昭倚坐在二樓一扇窗沿,望著荒蕪長街和越來越冷清的小鎮,一塊一塊再數起鋪路的青石。
他還記得來做工的第一日 ,掌柜的看他的樣子,跟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差不多。
即便往后生意沒有起色,掌柜的也是一邊把臉皺成苦瓜 ,一邊叫他安心干下去。
其實他本來就無處可去 。
做一個清閑的小伙計,沒什么不好。
身后的客房是他早就整理出來的,按照掌柜的叮囑 ,床上用的是店里最軟最貴的被褥,還得熏香除蟲,不能怠慢。
可惜那位能救命的貴客還沒有到 ,或許也永遠不會——
到了 。
天盡處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徐徐行來。等再近一些,卓無昭聽到底下掌柜的驚起 ,噔噔咚咚地迎了出去。
“仙人! ”
這熱切的招呼聲讓來者止步,竟是個錦衣玉帶的年輕人,墨眉如刀裁,星目如點彩 ,氣度非凡非俗,俊逸絕塵 。
卓無昭注意到的是他背上的東西:長條形狀,被厚布包裹嚴實 ,不知具體。
年輕人似乎也有察覺,抬頭一掃,半開的格窗空空 ,靜默得仿佛從來沒有人存在過。
“仙人!仙人!”
眼前堆笑的臉讓年輕人回神,只一打量,他就看出了不對 。
現在不是隆冬 ,這掌柜的穿得里三層外三層,像是凍久了;雙目下 、嘴唇上也是一片烏青,面頰凹陷 ,顯然是一副過度疲憊的模樣。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問:“你就是李安守?”
“是,是啊!”李安守小雞啄米,“自打收到蓮州來的書信 ,我就天天盼著您來。阿姐她都跟您說了吧?您看這事—— ”
一邊說,李安守一邊把人往屋里領,末了沖著樓上喊:“阿昭!收拾好了沒 ,趕緊給客人上茶!”
半晌只聽到一聲含糊的回應 。李安守搖搖頭,念叨一句“這賠錢貨”,索性自己去柜臺拿了早備好的茶葉 ,就要去廚房里提開水。
“不急。 ”年輕人攔住他,饒有興致地瞧著客棧內的布置,道 ,“李姨說你老婆孩子都搬走了,你是獨身,這店又不忙 ,怎么還請了伙計?”
李安守躊躇道:“還不就是因為……”他定了定心,壓低聲音,好像生怕給什么人知曉了:“姐姐回信之前,我怕得緊 ,私下里找過另一個仙人,人家掐算后說這禍端本意不在咱們,找個純陽正命的童男子來守宅便可無殃。這個阿昭 ,已經是那位仙人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 ”
年輕人“哦”一聲,不置可否:“靈嗎?”
“還、還算靈的。 ”李安守小心翼翼道,“他來了之后 ,那里就沒長過新東西了。不過事情總沒完,還得請您幫著看看,除了禍根才好 。”
“帶路吧。”
得到回應 ,李安守求之不得,忙穿了內門,把來客往后院帶。
院內一口青石水井外 ,用木柵欄圍了一圈,纏滿荊棘 。李安守過去推開一道口,進去雜草叢生,數不清的老樹盤根錯節 ,在深處擰成一叢巨木,遮天蔽日。
巨木枝丫足有兒臂粗細,層層疊疊糾纏生長 ,夾雜著四散的藤蔓,使人看不清內容,只道是一片詭異的幽靜。
年輕人上前 ,透過縫隙一望,不禁動容 。
蝶。
許多的、各色的蝴蝶,最大的腦袋般大小 ,最小的指甲蓋大小,如同從樹木的心里生長出來,雙翅緩慢黏膩地翕動著 ,花紋縱橫,勾勒出一張張逼真的臉,驚懼、憤怒 、悲慟、怒號、猙獰……
“它們 ”正直勾勾地回望著窺探的人。
李安守不敢再看,悄悄地轉過臉 ,片刻試探著問了句:“仙人,您發現什么了沒?”
年輕人收回了目光,道:“良十七 。”
李安守點點頭:“啊……啊?”
“我有名字 ,良十七。 ”年輕人,或者該說是良十七,話語頓了頓 ,又道,“李姨跟我說這些人面蝴蝶是從一年前出現的,具體是哪個月 ,什么時辰?”
“是七月十三的晚上。”李安守不假思索,答,“那天很不對勁 ,我從起床就覺得哪哪都不舒服,后來就早早地睡下了。到半夜吧,我憋不住了出來解手,一下子就被凍蒙了 ,地上竟結了霜,我一開始沒注意,差點兒摔個馬趴! ”
說著說著 ,他牙關打顫,仿佛回到了那個本該是夏夜的日子,天寒地凍 ,吐氣成冰 。
有什么東西在巨木林里,一閃,一閃……
一直等到第二日的正午 ,他才敢去探頭看個究竟。
“就 、就是這只!”
李安守指著稍高處的一只碩大的黃色人面蝶,有所回應似的,那只蝶抖了抖身子 ,翅上一對詭異的嫩黃眼珠子隨之轉了一轉。
或許是驚覺異樣,李安守喃喃著比畫起來:“它、它一開始就這么、這么大點兒,慢慢地長起來了……我聽說那一晚,劉家的孫女莫名其妙失蹤了 。
“再往后 ,每隔一段時間,幾天,或者一個月 ,半夜都會變冷,千年木上會多一只蝴蝶,鎮上的人 ,會少一個。我 、我怕事情鬧大,就把林子入口封了,還把阿昭招過來鎮著 ,一直到您去蓮州除妖,我姐姐來信,我才覺得有救了……”
李安守說不下去了。他雙手用力地互相揉搓著 ,額上已多了薄薄的一層汗 。
良十七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又自覺言語的安慰不太切實,想了想,道:“我去見見阿昭。 ”
看他轉身就走 ,李安守連忙跟上,一時間心亂如麻,忍不住道:“良、良仙人 ,您是不是有頭緒了?”
“算是吧。”良十七擺擺手,示意他別跟著,“不重要 ,反正你應該聽不懂 。總之李姨幫過我,我替你解決這樁事便是。 ”
李安守怔了怔:“這……”
他不禁多問了一句:“良仙人,您師承何處啊?”
“天武道 ,家師穆之流。 ”
良十七輕飄飄地留下答案,人也輕飄飄地到了樓上,轉瞬不見 。
李安守呆立原地 ,腦子里已經把彼時神陸上赫赫有名的修仙士的派門都過了個遍。
“南飛鯉,北立尊,瓷鴿子,不轉山。”
是為南都“飛鯉岳”、北陵“立尊府” 、瓷海“鴿子莊 ”、幻衢“不轉山”。
還有許多 ,甚至有一些不知來歷的大人物:“青神”擇花一斬、“天劍 ”命無終 、“百刑司”屠留、“問江山”顧師否……更有傳言他們其實早已飛升登仙,人間不過渡世影 。
卻從不曾聽聞什么“天武道 ”,什么“穆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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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有客仙來 第二章:墮落仙
卓無昭正坐在房內的八仙桌旁。
他倒了一杯素酒,是掌柜的特意為良十七準備的 ,跟店里摻了水的貨可不一樣 。
杯子也是壓箱底的白瓷盞,逢年過節都舍不得拿出來,這次洗了又洗 ,務求讓貴客賞心悅目,賓至如歸。
卓無昭飲一口,門外有風聲掠起 ,到了眼前。
“良仙人 。”卓無昭笑了笑,那是很乖順的笑容,很符合他的身份,“干活累了 ,想喝水,良仙人應該不會計較吧? ”
“不會。”良十七一雙眼睛盯著他,“怎么稱呼?”
“掌柜的一直叫我阿昭。 ”
“我是問真名 。”
“這就是真的。”
良十七嘆了一口氣 ,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氣息跟他們不一樣。”
白瓷盞被放下,卓無昭的表情顯得十分誠懇:“所以 ,良仙人懷疑是我? ”
見他不是意料中的錯愕,倒是讓良十七有些驚訝 。不過良十七還是搖了搖頭:“我沒有惡意。去蓮州除妖的時候,我在路上跑得急岔了氣 ,是李安守的姐姐送了我一碗水,知恩圖報,我幫他這次 ,就想問問你事情細節。”
他緊著道:“我可以付錢。”
“好說 。 ”卓無昭伸出一只手,“八兩。”
一錠沉甸甸的金子就落在了桌上,遠不止八兩。卓無昭兩指一劃,不多不少 ,正正好“切”下八兩 。
“先聲明,尸體歸我。 ”卓無昭手再一晃,那金塊便倏地沒了蹤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個極其舒適的弧度,“照我推測,是這里的大仙‘神光主’出事了。”
良十七正色道:“愿聞其詳 。”
該從哪里講起?觀察了一下良十七的態度 ,卓無昭決定長話短說:“六十年前,神光主降臨此地,往后方圓十里 ,妖魔不生。據說他曾是‘飛鯉岳’三千內門弟子中最有希望飛升成仙的一位,只是—— ”
他忽地轉了話題:“最近本地災禍更甚往年,或許也是天有示警 ,仙人成魔。”
“你是說……”良十七微微皺眉,“墮落之仙? ”
他恍然:“你是斬仙者?”
卓無昭沒有否認:“以神光主的修為,他若墮落,尸骨必定能賣個好價錢 。”
“可那些蝴蝶不對勁。”良十七目光灼灼 ,“那是強取性命、煉化采補的邪門法子,尋常修仙士絕難接觸,更遑論運用自如。真是神光主 ,經這一年修煉,恐怕他的實力早就天翻地覆,不能再與往日共論 。 ”
“嗯。”
卓無昭應得坦率:“良仙人來得正好 ,夜半斬妖,萬民感佩。”
良十七回了他一個白眼。
卓無昭重新拿起了自己喝過的杯子:“現下良仙人風塵仆仆,還是好好休息 ,缺什么告訴我,我先替您換了這個 。 ”
他說完就走,良十七愣了愣 ,忽然追問:“我聽說在神陸,請斬仙者辦事的價錢都不算低,你怎么……這么便宜?”
“大概是我沒有名氣。”卓無昭止步,思索了一下 ,又道,“暫時,我也只想回個本。 ”
“什么?”
“‘純陽正命 ,驅災辟禍’,八個字,那人就敢敲我八兩……”
卓無昭仿佛笑了一笑 ,續道:“銀子 。 ”
須臾,日落月升,清輝遍灑。
遵照良十七指示 ,李安守晚飯后便回房睡下,客棧內沒有留燈,一片晦暗。
憑空 ,微風般輕柔的聲音拂過,三個繁復厚重古字自一人指間亮起,漂浮,舞動 。
是良十七。
他眸子里倒映著那三點金色 ,手上一撥,最高的那一個字便飛入李安守緊閉的房門上,一瞬間整個屋子表面字符縱橫如鏈鎖 ,淡淡地一晃,隨即一切如常。
再一點,第二個古字拆分化為無數星芒 ,將滿屋包裹 。
第三個古字無聲無息,融入星芒分布的每一處。
三字禁咒,變化無窮 ,此番無非是最常用的幾項:禁出入,禁觀視,禁聽聞。
雖是說來輕巧 ,但多少修仙士終其一生,也無法善用一字 。
做完這一步,良十七一回身,徑自掠入后院巨木林。
“嘩——”
木葉娑婆 ,幽魂喁喁低語,長風比日間更寒涼刺骨。
千年木中,微光依舊。
良十七輕輕闔目 ,抬手,指尖虛虛指向那最初的黃色人面蝶 。
霎忽,仿佛是烈風過境 ,一樹的人面蝶都被扯得雙翅直立,搖搖欲墜。那只黃色人面蝶終于不堪重負,率先離開枝丫 ,化作一團散發著純白熒光的星星小花,漂浮蹁躚。
一朵、兩朵 、三朵……
短短工夫,數十朵純白星花連綴一線 ,升上夜空 。
良十七睜開雙目,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該追去了。
就在他將動而未動的瞬間,半空中的純白星花們凝滯了 。寒潮過境,天上月 ,地上霜,慢慢地發出微小的咯嘣聲,結成了冰。
朔風呼嘯 ,萬里銀妝。
純白星花們變作了紛紛揚揚雪,變作了冰刀,銳利地刺下 。石上、樹上、墻上 ,滿目瘡痍。
只是當它們接近良十七時,都莫名地迅速融化,絲絲縷縷地飄灑下來 ,如春日雨。
雨落在良十七的發上 、臉上,還落在了一柄水鏡般清澈冰冷的長劍之上 。
劍鋒正抵在良十七的后脖頸處。
握劍的身影也逐漸明朗。
修長、蒼白,這是任何人對他的第一印象。他的眉是柔的 ,眼是多情的,聲音卻是輕的,同樣是冷的 。
“你又來了。”
他像是問候,像是呢喃 ,朦朧得像一束光,一場夢。
良十七沒有回頭:“‘又’? ”
神光主不再開口 。劍氣一蕩,鮮血立刻順著良十七的脖頸淌下。
良十七已然明白過來:“之前不是我——”
劍光暴漲 ,斬落一切辯白。
神光主等待著一個燦爛的血景,頭顱似蝴蝶易碎 。
然而那個幾為魚肉的年輕人驀地一聲長嘯,清越激昂 ,豪情萬丈,背上布包應聲崩裂,氣勁震蕩間 ,長劍動搖,流光一現,是一長一短兩桿槍飛旋相接 ,并為一柄銀色長槍。
槍尖閃電般一搠。
風雪肅靜 。
神光主身軀僵硬,咽喉已被洞穿。
沒有血。
他的傷口,乃至整個人,與蝴蝶俱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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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有客仙來 第三章:神光主
“身外化身?”
良十七并沒有太過意外,因為更大的變化在剎那產生。
遠方的夜空中有柔和光芒浮現 ,連綴成巨大的詭異圓盤,一時天地亮如白晝。
數不清的咒符與花紋交織,隨即 ,光芒帷幕般降下,似虛似實,幾乎籠罩住大半個游方鎮。
寒意再次襲來 ,地面微微震顫,結界之內所有,仿佛要被盡數凍結吸去 。
看樣子 ,這修仙士是要放手一搏啊……
良十七回槍,毫不猶豫地飛身奔走,又忽地沖著客棧陰影處喊了一聲:“交給你了!”
話音未落,他人影消失在輕紗結界的方向。
凝固在半空的純白星花隨之飄搖下墜 ,一朵接一朵,重新變回了千年木上的人面蝶。
其中卻有一只落在了一個蒼白的掌心,融進皮膚 ,化入血脈 。
原本應該離去的神光主再度出現在千年木前,衣袂無風飛舞。
他轉過身,注視著客棧屋檐之上。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 ,那里多了一個人,黑發玄衣,眼神比冰霜更冷寂 。
那人懷里虛抱著一把刀 ,不足三尺的長度,窄窄的刀身,刀鞘也是黑色的 ,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
神光主的臉色忽地沉了下去。
屋檐上的卓無昭承認:“不錯,上次的是我 。你很敏銳。 ”
神光主冷笑了一聲。
卓無昭身邊的氣息猛然凝滯一瞬,轉眼割裂成無數或大或小的冰晶塊,將卓無昭包圍其中 。
月光落在冰上 ,又反射出來,成為鋒利的光影。
“你這么生氣……”
卓無昭輕輕地偏過頭,避開了刺向眼側的光 ,但臉上仍然被劃了一道。
“就因為算錯了一步?他不是斬仙者。”
卓無昭在徹底淹沒視野的鋒芒間笑了笑 。
清脆的聲音響起,冰晶與縱橫的月光一起被切斷粉碎。
神光主垂頭,看了一眼自己冒著寒氣、有些僵硬的指尖。
即使用一只陰蝶補充了靈氣 ,他的消耗也還是超乎尋常 。那個耍槍的小子實力豪橫,在鎮里逼命的身外化身不是他的對手,他遲早要再返回。
還是盡早催化剩余陰蝶 ,能吸納多少吸納多少吧。
暫避鋒芒,也無須從頭再來 。
下一瞬,神光主的瞳孔收縮。
原本布滿陰蝶的千年木不見了 ,他回身,交錯的藤蔓里黑霧重重,依稀有一道孱弱的影子掙扎著,倒在地上 ,朝他一步步爬來。
他看到了那雙哀婉凄楚的眼睛,凝視著他,漸漸地流出血淚 。
她姣好的臉隨著血跡融化 ,像蠟一樣……
哭泣和呼痛聲縈繞耳畔,神光主只覺得驚恐從腳尖竄起,一直沖上頭頂。
“你別怕!我過來了 ,你別怕…… ”
他呢喃著,踉踉蹌蹌地奔過去,想要扶起她。
捧起的只有一顆枯萎的頭顱 。
無法形容的悲慟和可怖猶如一雙手 ,攥緊了他的心臟,輕輕一擰。
在感到痛和冷的剎那,天旋地轉 ,神光主看到了穿透自己身體的一截刀尖。
那把刀沒有鋒利的感覺,沒有殺氣,只有死意。
它像早已死去 。
眼前的樹林 、月光恢復了原狀,樹上的陰蝶翅膀翕動 ,仿佛輕嘆。
神光主望向地上,那道從自己背后延伸出的、斑駁的影子。
“你,不是活人 ,到底——”
才說出三個字,神光主就感到自己的身體也在迅速枯萎,靈氣流水般逝去 。
他十分勉強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并非他想象中的人,而是他自己。
“他”微微一笑,五官皸裂變形。
等候許久的陰蝶一擁而上 ,數量比他記憶中更多,遮天蔽日,將他的血肉啃食殆盡 。
他倒下 ,竟還余下一口氣息未盡。
而事實上,他完完整整,躺在千年木下,生命垂垂危矣 ,呼吸一聲急促過一聲。
鬼魅般現身的是卓無昭 。
他走近,手上的刀還在鞘中,如同從未出鞘。
盯著已經毫無反抗之力的神光主 ,他的表情并沒有什么波瀾:“我還有話問你。 ”
神光主瞪大了眼,仿佛就因為這一句話,讓他在無窮無盡的噩夢中找回了一絲清明 。
卓無昭的身影終于映入他的眸子里 ,又被諷刺與痛楚扭曲。
“我窮盡一生,斬殺……妖魔無數,護佑一方 ,只是收取小小利息,就讓他們……稱我墮落……這群……愚民……
“但你……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你這只……魔——”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喉嚨,以此發出了最后的長嘯 ,清絕厲絕。
一切恢復寂靜。
失去主人靈力的引導,千年木上的人面蝶一一消散,林中月與樹影恍惚 。
神光主的身軀只完好剎那,就忽如被從內自外的烈焰焚燒 ,變得焦枯黢黑。
卓無昭仍舊沒什么表情,用刀鞘撥了撥那顆散碎的頭顱,不出所料 ,其脖頸背后一塊璀璨的不規則碧色“玉石”露了出來。
卓無昭輕輕一挑,就接住了它 。
骨晶外表還有些灰燼臟污,卓無昭仔細地擦了擦 ,對著月色觀賞一二,品相上佳,靈氣充沛 ,不愧是名修仙士的墮落產物,直接賣給骨晶匠人,千兩金都得算打折。
怕就怕那摳門的……
卓無昭腦子里把所有可能的銷路都過了一遍 ,手上從懷里摸出一個鼓鼓的囊袋,將骨晶丟進去,里面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
遠處龐然的陣法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這樣看 ,良十七很快就要回來了 。
卓無昭當然沒有等他的意思。
不過正事還得做。卓無昭靜靜地用刀鞘再戳一戳,撥一撥,驀地一連串細碎聲響 ,一條銀鈴紅繩就落在了地上 。
說是紅繩,已然褪色發白,東西卻似乎受到神光主格外重視 ,銀鈴上劃痕甚少,光潔如新。
接著,又是一些小物件 ,金豆、銀葉之類。最后一件藏在內縫的系袋中,是塊長方牌子 。
卓無昭撿起來,觸手溫潤 ,不像普通木制,看著有些陳舊,正面陰刻數行古老咒符,又有金線縱橫 ,構成了一幅高山深觀的剪影。
翻過一面,是三個磨損甚重的金字:
“飛 ”“山”“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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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有客仙來 第四章:盲女
三個月來,為了搜集情報,卓無昭沒少“造訪 ”衙署后院的書典閣。
日常文書 、案件卷宗、人口紀錄、地理圖……龐雜的類目里 ,卓無昭翻過最多的還是那一大摞地方志 。
其中厚厚的三冊《神異卷》中,有幾段記載:約兩百七十年前,無名仙降野 ,于連綿山中揮手成樓市,后閉關無蹤。
再翻數頁,滄海桑田。久居山間的人們向更廣袤的平原遷徙 ,來往的路途被荒草掩埋,樓宇腐朽,再無人問津 。
至于神光主來到,又已經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
作為一方大仙 ,他的確有過許多令人稱頌的功績:止水患 、斬林妖,降甘霖,驅山魔 ,不勝枚舉。在游方鎮尚且繁盛時,周邊十里還有不少他的仙身祠,香火可謂鼎盛 。
“神光主”“神光仙主”之名 ,也是在那時傳揚開的。
實則“神”“仙 ”之類字眼,本意不在尊崇,而是族類名目 ,和人、妖、魔、精 、靈等并無差別。上古傳說里,禍世魔君荼毒神陸,人族不敵 ,便是倒懸山的仙族臨凡,七大仙人犧牲性命,才將魔君徹底封印 。
在那之后,仙族并未入主神陸 ,只是舉族回歸倒懸山。經久和平的歲月,讓許多人深信著:那些懷抱大愛的仙人從不曾真正離去,他們一直在關注著神陸 ,暗中看顧著人族的發展。
在如此普遍、悠久的崇拜情緒下,修仙士漸漸成為熱門 。無數人期望通過天劫洗骨,滌蕩凡胎 ,以至于身無掛礙,飛升倒懸山。
這當然是一個極其艱難的過程。飛升失敗后心性大變、自甘墮落者,在神陸之上也毫不罕見。
他們被稱為“墮落之仙” 。
“墮落之仙”為惡 ,便自然催生出“斬仙者 ”。
每一個成為斬仙者的人,行事理由都不盡相同。但他們都不會拒絕其中最古老最迷人的一個——
錢 。
墮落之仙后脖頸中 、經血肉孕育的那一顆“骨晶”,是勝過無數天靈地寶的絕妙材料。
越是強大的墮落之仙 ,骨晶色澤就越是純粹,越是價值連城。
但也僅僅是墮落之仙,才會有這樣的“產物” 。
神光主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幸好不是。
卓無昭握住舊木牌的手指微微收攏 ,很快松開,往上一拋 。
木牌驚醒一般,半空中撲棱棱化作一只赤目黑鴉 ,引著卓無昭朝更深遠的夜色中而去。
天際,神光主留下的最后的陰詭陣法徹底消散。
赤目黑鴉越過院墻,飛出城鎮 ,直向連綿山 。
那應該是神光主的棲身之地,也是兩百多年前,無名仙人造就的“神跡 ”之所。
卓無昭能感覺到木牌里的召喚之意。
它似乎并不排斥外來人。
正好 ,賺錢要徹底,抄家要刮地 。
卓無昭一直履行著這一條規則,不算原則 ,卻給他積攢了許多,同樣省了許多麻煩。
蜿蜒的山丘間,荒廢的建筑零星散布。赤目黑鴉雙翅扇動,身軀箭似的一折 ,眼前裂谷絕壁,一間雙層飛閣指天懸地,煢煢孑立 。
一切景致與木牌背面的圖畫有了呼應。月輝普照 ,飛閣前的青磚空地一片蒼白。
甚至連多余的草莖也不見 。
卓無昭停步。赤目黑鴉在他頭頂盤旋幾圈,又變回了木牌,被他接住。
周遭的山霧仿佛意識到什么 ,悄然翕張舒卷 。
木牌上的金線亦泛出華彩。飛閣入口模糊起來,一道七星鎖陣自虛空中緩緩浮現。
轉眼,漂浮著的七星生出雙翼 ,成了七只幽光蝴蝶,翩躚著,在三尺方圓的范圍內起伏 。隨著時間流逝 ,其光芒不斷淡化。
這樣的陣法卓無昭并不是第一次見。一般來說,如果不能在規定的時間內,找到“七星”的正確排列,那么陣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布置陣法者的“懲處”。
當然,也有可能是“嚴懲 ”,要命的那種 。
其中的門道又分許多類別 ,與布置者修為或心性相關。最普遍的無非是示警,靈力消耗不高,操作也不繁瑣 ,方便實用。
但是神光主……
卓無昭毫不懷疑他的手段,將鎖陣與一些攻擊性陣術相連實屬意料之內 。
或許還有一些令人頭疼的偏門陷阱。
不過好在,神光主已經死了。
也幸好 ,他并非飛閣原主 。
在拿到木牌的剎那,卓無昭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木牌里封存著一股不屬于神光主的意識,可以說 ,它在引導著它的擁有者,來到這座飛閣。
或許這是那位無名仙人給后人的饋贈?
神光主大約也是機緣巧合才獲得 。就是不知道這龐大的連綿山中,還存在著多少仙人樓宇,多少塊無主的門牌。
卓無昭索性閉目 ,靈氣探入木牌中,追本溯源。
木牌震蕩,原本只在線條之上的淡淡浮光擴散開來 ,漸漸浮現出一幅幅不同的七星排列圖,從大到小,從清晰到模糊 。
頂頭最大最清晰的一個 ,恐怕就是最新被記錄的解陣圖。
上三下四,左方右尖。
卓無昭依樣畫葫蘆,七只幽光蝴蝶煙一般化去 ,陣法隨之消逝。
霧歸原樣 。
卓無昭慢慢地走了過去。
頃刻間,霜華之下,那扇褪色的朱門漸漸敞開。
一盞紅纓宮燈率先漂浮而出 ,柔和光芒鋪展,引出了一道優雅雍容的影子 。
她玉面桃腮,不施粉黛,飛天髻 ,鳳凰釵,額上花鈿,頸上七寶珠 ,一襲精巧華麗仙官衣,風姿綽綽,熠熠生輝。
卓無昭止步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腰間刀柄。
只是很快,他又放開了 。
那女子起初側著頭,接著稍稍轉過臉 ,“望”向他的方向。其實她并不是在“望”。
那雙漂亮的眼睛空空洞洞,毫無神采,什么都看不到 。
她察覺到了卓無昭的存在 ,似乎有些欣慰,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你回來了。 ”
卓無昭沒有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道:“你不開心,這一次很麻煩嗎?不然……我們走吧 ,暫時不要替我治病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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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有客仙來 第五章:修習之地
卓無昭仍舊一言未發 。
他徑自邁步,朝飛閣內走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那盲女。
盲女仿佛早已習慣了 ,在原地怔忪半晌,慢慢地跟了過來。
宮燈漂浮,一并進了飛閣。
高門隨之緊閉 。蒼山寂寂 ,此夜月明。
閣中也是一派清明。
燭如星,燈如月,皎皎輝光 ,廳室素潔 。
白玉小案上擺放著幾樣精致的菜肴,旁邊煨著一爐湯,湯色濃白,香味正盛。
“我燉了你喜歡的珍珠魚釀 ,多少嘗一嘗吧。”盲女輕柔的聲音響起 。她摸索到桌邊,將一方冰絲巾疊在手上,試探著去拿湯罐的雙耳。
卓無昭打量著廳室內的布局:有點復雜 ,恐怕會迷路。
然而他能完全忽略盲女,盲女卻不想忽略他 。
平常他收斂聲息,的確很少有人能察覺 ,但這盲女好像天生有種直覺,可以精準地把他“找”出來。
盲女已盛好一碗湯,擺好碗筷。意識到沒人過來 ,她垂下頭,青絲貼著羊脂玉似的臉頰、脖頸,薄唇緊抿著 ,欲語還休,透出一種令人驚心的哀婉和落寞 。
再鐵石心腸的人看到這一幕,都會忍不住生出憐惜。
卓無昭難得躊躇了一瞬。
一瞬過后,他走近盲女 ,雙指一點,盲女頓時軟軟倒下。
他倒不是個真木頭人,怕姑娘家磕著碰著 ,還是放輕了動作,將人抱到了桌旁的圈椅上 。
盲女一雙細眉微微地蹙著,長睫卷翹 ,似有淚光盈盈。
卓無昭轉過頭,不去看她。
他不愿意想太多 。
神光主也許是她唯一的依靠,只是從今天開始 ,一個死人,再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的依靠。
她也會死。
在這樣的深山閣樓里,她一個盲女 ,根本就沒有活路 。
或者,等搜羅了想要的,他可以把她帶出去,順手的事。
至于她的“病癥 ” ,那仍需要聽天由命。
鬼使神差地,卓無昭拉過盲女一只手,為她診脈 。
其實他的醫術算不上精湛 ,勉強能判斷盲女氣血兩虛,精神不暢,該是天生的孱弱病體 ,即便養護得宜,亦難活及常人壽歲。
若以活人魂靈為引,結合術法強行續命 ,又另當別論。
神光主所做為何,顯而易見 。
用許多不相干之人的性命換取心中重要人物的存活,所謂超凡脫俗的修仙士 ,一樣會錯犯偏頗。
這永恒的私欲和偏執,就是永恒的劫難。
卓無昭并不害怕劫難。
他活著,本就是很多人的劫難 。
他舍下了盲女,往大廳深處走去。
那盞漂浮的宮燈仿佛知他心思 ,飄到了前方。
兩壁燈燭也依次點燃,照得視野一片明亮 。
寬敞的云毯長廊間,飛鳥纏枝 ,神女引路,栩栩如生。左右對列的滿月門內,屏風半掩 ,依稀能看清是通往不同屋室的道路。
宮燈并沒有停下,徑自到了長廊盡頭 。燭光蔓延,已經是死路的墻壁上忽地浮現出數行古老而奇異的符咒。
很快符咒消散 ,迎來的是更明朗的光線。
整面墻壁變成了薄如蟬翼的紗,被不知哪兒來的風吹起一角 。還在界外,卓無昭就感到了其中蘊含的充沛靈氣。
換言之 ,這是個極適合修煉的所在。
神光主平常應該就是待在這里了 。卓無昭默然地注視著那層紗簾,腦中閃念,已得到了另一件事情的答案。
盡管很微弱,但這間屋子里 ,確實有他熟悉的東西。
卓無昭掀開紗簾,步入其中。
這是一個新的世界 。溫暖的光包裹著一切,無天無地 ,無日無夜,連時間的流逝也不存在了,靜謐的氣氛撫平了進入者的雜念和情緒 ,只剩下一片安寧。
卓無昭似乎受到感染,身心松弛,輕輕闔目 ,狀如入定。
下一刻,一道寒光映亮了他閉起的雙眼,一閃即落 。
森寒劍尖刺破他胸前衣衫 ,涼意染上皮膚,劍尖卻忽地僵住,無法再進一寸。
那試圖繼續用力的手腕被卓無昭牢牢掐住。他睜開眼睛,對上了另一雙空洞的眸子 。
本該熟睡著的盲女俏臉煞白 ,修長的手指緊握劍柄,手背上已然能看到細瘦的青筋凸起。
周圍的光芒夢醒般褪去,露出了暗室的原貌。
是一間樸素到簡陋的石室 ,空空蕩蕩 。十八盞夜明珠燈分布于墻角、墻壁,構成一個古老的陣法,順勢使周遭靈氣按序流動 ,運轉不休。
這并非殺陣,而是可以阻隔外界紛擾 、讓人一心修行的輔助性陣術。
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說,它也是一個足以掩藏危機的幻境陣法 。
卓無昭隨手一推 ,盲女驚惶地尖叫起來,長劍摔落,她整個人也趔趄著后退幾步 ,坐倒在地。
從她身上掉下了一塊木牌。一塊正面刻著“飛山觀”,反面刻著深山飛閣剪影的舊木牌。
“好膽色,好心思 。”卓無昭注視著她,倒有幾分欣賞 ,“你一直知道是我,只是假裝認錯人,虛與委蛇。而我太過小瞧你了 ,沒有確認你是否真正昏迷,也沒有防備,讓你偷回了門牌。接著你又暗地催動閣內的陣術 ,讓那盞燈引我來此 。一旦我陷入幻陣,無知無覺,就是你報仇的時機。 ”
盲女驀地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不知是由于憤怒,還是由于恐懼。
卓無昭半蹲下來,撿起了她的劍 。
一柄短劍 ,劍柄鑲珠嵌玉,雕飾繁復,劍身鋒芒畢露,稍沾皮膚 ,立見血光。
就算是傳說里真正的仙人,怕也經不住這穿心一劍。
卓無昭以短劍輕輕地挑起了盲女下頜 。蒼白的雪色與鮮艷的血色交織、流淌,她眼角的淚滑落 ,融入其中,更添幾分倉皇的凄楚。
“現在想想,這份深情厚誼 ,忍辱負重,讓人動容。我該送你去見他,才算是仁慈 。”卓無昭劍尖下移 ,指向她心口,“放心,我會很快 ,你不用受多余的折磨。”
話音未落,短劍往前直刺寸許,卻又在盲女胸前穩穩地停住了。
一桿銀槍爍爍,槍尖正指在卓無昭的眼側 ,勁氣聚合,凝而不發,但寒意仍透過肌膚 ,自太陽穴滲入卓無昭腦海。
“阿昭,又見面了 。 ”
先開口的是持槍的人,一個卓無昭新認識的熟人:“雖然這樣的相遇 ,可稱不上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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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有客仙來 第六章:佚名者 ,五之三
“殺人者被殺,只有技不如人,沒有光不光彩。”卓無昭目不斜視 ,道,“良仙人來得倒巧 。 ”
“不算巧,只是看你跑得急了點,我就追得快了點。”良十七掃了失魂落魄的盲女一眼 ,“把她交給我,你也一起,我還有事想問。”
卓無昭笑了:“良仙人這是公事公辦 ,還是有意憐香惜玉?要是帶個混血的小仙人回去,倒懸山的老仙人也會承認? ”
良十七并不見得有所動容,或許他早有預感:“既然知道我的來歷 ,就該明白配合才是最好的 。我們一向很有耐心,你不想,也躲不過。”
卓無昭嘆了一口氣:“好像是這樣沒錯。”
劍尖一垂 ,他表現得很是順從:“那她……”
下一個字尚未出口,一直仿佛呆滯著的盲女猛地張開雙臂朝他撲來,兩道綠芒便自她袖中竄出 ,扁頭長身,獠牙尖尖,竟是兩條碧玉蛇影!
這不是真實的蛇類,而是兩道經過淬煉的蛇靈 ,能隨使用者心意發起進攻,就好比一件攜帶著劇毒的自發武器 。
當下,這兩道碧玉蛇影一咬卓無昭 ,一咬良十七,速度之快,眨眼不及。
但槍風更烈 ,更疾!
猝起的風墻絞碎蛇影,連同卓無昭面前那一條,一并吞噬。
盲女的身軀陡然失去了所有力量 ,僵硬地側翻在地,四分五裂 。仔細一看,那根本不是人身 ,而是數塊切割得宜、拼合成了人形的木頭。
良十七槍尖一觸,確定那是真木頭,不由得怔了怔:“‘緣木身’? ”
“‘木人置換,逃之夭夭’ ,看來神光主留了不少寶貝給她啊。”卓無昭湊過來,故作感慨,“有這樣一個癡心人在前 ,你還有把握打動她嗎?”
良十七哼一聲,徑自將短槍插回背上,雙指凝氣一送 ,但緣木身毫無反應。
追蹤失敗 。
這算緣木身的效用之一,本不在他意料之外。當下他索性揭過,環顧一圈 ,目光落在了石室一角。
那里堆疊著無數卷文書稿,墻上貼著許多殘頁,還有一些直接寫在墻面的筆跡 ,有圖有字,密密麻麻 。
卓無昭當然也發現了。他目光閃爍,但沒有先開口,只是瞧著良十七走近書稿查看。
看著看著 ,良十七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
“嘩啦 ”。
一疊書稿被推翻,良十七從中抽出了一本紙面泛黃的線裝書,外表用灰藍錦緞妥帖地包著 ,四角尖尖,想必是受到了主人格外的珍視。
剝開包書的錦緞,灰撲撲的封面上題著幾個墨字:“五之三” ,下方署著“佚名者”,都是鱗甲印刷常見的字體 。
過去,書籍印刷的內容都是由書商請工匠刻印字板 ,一次一版,簡單快捷,卻難免耗時久 、浪費人工和材料。
再后來經過改良 ,有了單字活印技術,單個字塊之間可以任意組合,除了在保存上需要謹慎,其他收益均遠勝從前。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里 ,活印占據了印刷主流 。直到有人偶然發現,某些妖獸的鱗甲被特殊處理后也可以刻印字體,加上靈氣運作 ,甲片表面還能有所變化。粗略估計,一塊甲片的存儲字數低有五六,高有十數。
當時一些大書商率先投入 ,帶動風潮,到如今鱗甲印刷遍地,活印反倒成了一些珍藏本的噱頭。
不過兩者之間仍有不同 ,特別是字體 。活印刻字是實物雕刻,一筆一劃更多方正,鱗甲刻字則取決于刻字者對靈氣的收放控制 ,有的飄,有的重,不盡統一。
良十七的重點顯然不在這里。他沉默地翻開這本《五之三》,一字一字地看了起來 。
少頃 ,他合上書冊,問:“你知道這是什么? ”
卓無昭十分自覺:“大概。”
良十七等著他說下去。
卓無昭就說了下去:“這是一本奇書,平常人看是滿篇混亂 ,不知所云,只有修仙士,特別是實力強橫的修仙士 ,才能了解其中奧秘——它其實是一本飛升指導書 。
“所謂‘五之三’,五中取三,一般的渡劫者五中存一都是罕見 ,聽起來的確令人心動。”
他指了指墻上的殘頁和筆記,不必細說,良十七也能看得明白。
除了書中本身提及的飛升實例、要害提煉 ,還有許多是神光主自己補充的計算和心得,包含氣候預測、方位模擬 、時辰推演、屬性對比等等等等 。
良十七卻只是道:“就這些? ”
卓無昭仿佛認真地想了想,才道:“近幾年,墮落之仙越來越多 ,就我殺的那些,十個里至少七個有《五之三》,論鉆研的深度 ,都不比神光主低。”
良十七問:“你看過這本書沒?”
卓無昭覺得自己很難不說實話:“看過幾次。 ”
良十七注視著他,道:“你沒有感到異樣?”
卓無昭搖搖頭,反問:“剛才良仙人看得那么仔細 ,有受到什么影響嗎?”
“我不一樣 。”良十七一邊說著,一邊隨手翻看案上其他書卷。
“是, ”卓無昭應和 ,“你是仙界的人,是真正的仙裔,無須費心飛升。而我等凡人 ,稍不注意就要鉆進牛角尖,走火入魔。”
良十七翻書的手停下 。
“不對。”他篤定道,“這本書里蘊含有一股誘導之力,非比尋常 ,即便是我,也要正心靜心,方能維持意念 ,不至于沉溺其中。如果鉆研下去,耳濡目染,恐怕我與神光主他們的下場不會有太大差別 。 ”
他目光凜凜 ,箭一般對準卓無昭:“可是你——”
卓無昭并未回避:“無論你信不信,我從不求飛升。”
“那我換個問法。 ”良十七一字一頓,“神光主在意的 ,只是飛升嗎?”
“每一個墮落之仙,每一個曾經的修仙士,他們在意的 ,真的只是飛升嗎?”
卓無昭沒有回答 。
良十七盯著他,似乎要看穿他隱藏于深心的思緒。
“你口口聲聲求財求利,卻對這滿室古器視而不見,甚至不曾向那女子多問一句;我也驗過神光主的尸首 ,他不是死于常態的爭斗,阿昭,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可怕得多。
“一個滿身秘密的人 ,竟連《五之三》的力量都無從誘導,那么你——到底是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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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有客仙來 第七章:無相
“良仙人懷疑我是什么呢?”
卓無昭語氣平靜,他的目光也很平靜 。
但他并沒有等待一個回答的意思。
“我不是第一次被誤解,人就罷了 ,仙裔天生有著對本源的直覺,我在你面前,從來無所遁形。”
話語一頓 ,他忽然有所醒悟:“難道《五之三》里的誘導之力,真的與魔有關? ”
良十七沉吟片刻,頷首:“我不想因為猜疑錯怪好人,你還是跟我回山一趟 ,如果無事,沒人會為難你 。”
卓無昭嘆了一口氣。
幾乎是同一個瞬間,他腳上有了動作。
良十七即刻追上 ,又猛地愣怔。
卓無昭竟然“不見”了 。
不對——
良十七眨了眨眼,卓無昭確實還在視線中,只是他的“存在”好像消失了。
他好像與整個環境融為一體 ,讓人需要打起十二分的心神才能注意到。
剎那,他已然到了石室入口 。
只是良十七也非等閑。
不管能不能“見 ”到卓無昭,只要能守住唯一的出入口 ,那么卓無昭就絕對逃不了。
所以他并沒有急著“看” 。
卓無昭的花招根本影響不了結果。
良十七閃身而至,背上短槍飛旋,直壓卓無昭左肩。
本來以他仙裔之體 ,要凝神專注、順應自然簡直比呼吸還簡單,卓無昭再不可能有絲毫藏匿自身的機會 。
短槍驀地頓住。
在良十七的感覺中,這一槍已經砸在卓無昭身上,甚至余力不歇 ,將對方硬生生摁得半跪在地。
但僅僅是“感覺” 。
在意識到不對之前,良十七抬手,自行停止了短槍攻勢。
槍尖正正好指在卓無昭眼前 ,距離不過三寸。
卓無昭似乎并沒有反擊的意思,他負手,凝視著良十七的反應。
“你…… ”
良十七稍稍遲疑 ,回手,短槍重新收回背后 。
“用的是‘無相術’?”
卓無昭笑了笑:“良仙人好眼力。”
他語氣里透出幾分無奈:“我已經將壓箱底的本事都交代了,雖說學藝不精 ,但躲一點兒書氣還是做得到的。 ”
找不到閱讀者,那書中蘊含的疑似魔的氣息便無從發散,這個道理十分自然 。
卓無昭作為斬仙者 ,謹慎之下察覺《五之三》有異常也很合理。
良十七默然,又不禁疑慮。
按人情世故,對方坦率作答,又涉及絕學私密 ,他不該繼續問下去 。
不過就連卓無昭都沒有太意外于他的不識趣。
“‘無相術’的來歷,想必良仙人是知道的。”
沒料到卓無昭會先開口,良十七“嗯”一聲 ,似是而非:“你說,我聽著 。 ”
“百來年前,佛界伶仃大師率三百弟子入神陸 ,修建‘宏愿寺’,立‘光明塔’,開放低層經卷千余 ,任何人都可以在其中隨意借閱瀏覽。當時還有不少修仙士受到點化,轉投佛門,不求飛升 ,但求涅槃。雖然至今已是式微,但佛道士一脈一直未斷傳承 。
“再后來,宏愿寺遭鬼域控尸圍攻,燒起離奇天火 ,據傳寺內弟子事后清點,光明塔高位收藏中,有一份珍寶典籍缺失……”
良十七接過了話:“正是《無相梵經》。”
“這件事發生在十三年前的清明夜。 ”他補充 ,又看一眼卓無昭,沒有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的卓無昭,頂天也就是個玩泥巴的毛孩子 。
就算再有天賦 ,他也不可能沖入佛鬼之戰的戰場,還全身而退。
良十七甚至對比思考了一下換作自身的可行性。
確實……很難做到 。
在絕對碾壓的實力面前,連巧合和運氣都微不足道。
除非卓無昭不像自己表現的那么年輕。許多修仙士都會有意保持自己最中意的樣貌 ,但那幾乎不可能瞞過仙裔的眼睛 。
二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了一陣,卓無昭忽地搖了搖頭:“不是那個時候。”
他欲言又止,終于還是道:“是之后的事 ,與你想知道的無關。”
聞言,良十七微微挑眉:“所以,你其實是佛道士?”
卓無昭苦笑 。
“我是個沒有慧根的人,既修不成仙 ,也涅不成槃。 ”他顯得有些落寞,“我只想好好活著。”
不知道為什么,良十七直覺這是一句實話 。
從第一次見面 ,他看卓無昭,就像在看一個戴著面具的人表演,從店伙計 ,到斬仙者,都沒有破綻。
可一個鮮活的人,不該用“有沒有破綻”來形容。
一直到這一句。
面具背后 ,那個模糊的影子總算是有情緒的 。
良十七沒有再說什么。他側身,讓開了出去的路。
卓無昭反而回頭,拿起了那本被扔在案上的《五之三》 。
“你干什么? ”
良十七愣怔間 ,就見卓無昭掌心生焰,幽藍澄凈。
“見一本燒一本,免得再生事端。”卓無昭說完,等了一等 ,“良仙人覺得不妥?”
良十七沉吟片刻,攤手:“也好 。 ”
這本與其他無異,該知道的都一樣 ,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
藍焰升騰,迅速將書冊吞噬。
卓無昭一揮手,只剩下幾片黑灰飄散 。
然而不可察覺之處 ,卓無昭靈氣收發,在書冊被徹底燒毀之前已然侵入字句本源,將那一份黯淡的誘導力量盡數吸納。
如同滴水入海 ,葉落深淵。
那份力量與他相融,再也無從追究 。
——但是,太微弱了。
卓無昭在心里松了一口氣 ,又嘆了一口氣。
還需要積攢多少,才能換來一點兒頭緒?
不過有良十七在前,他無法繼續深想。
良十七的表情卻有些奇怪 。
他微微抬頭,突然問:“你聽見沒有?”
“嗯?”
卓無昭順口一應 ,留神時也覺不對。
不知何時起,遙遠的悶雷如鼓,一聲一聲 ,聲聲不絕。
沉重的風云卷曲,裹挾道道閃電傾倒而來,幾個呼吸的工夫 ,便是暴雨傾盆 。
整座飛閣門窗噼啪,四壁震顫,仿佛深陷海浪中心 ,燈燭失色,一觸即潰。
卓無昭和良十七的臉色都變了。
在他們視線不及的天頂,紫電縱橫 ,一座足以覆蓋半數山脈的巨大陣法,繁復瑰麗,浩瀚無極,已然成形 。
一道英偉身影端坐陣法之上 ,衣袂獵獵,白發狂舞。
風雨飄揚的混亂里,依稀見他抬起手 ,雙指如劍,輕輕畫下——
“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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